完整的飞蛾形陶印在谢宁那里放了一夜,第二天被送到了椿树院。
谢不违和谢宁一起过来的,早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两双鞋底沾着湿泥和碎草叶。谢宁将陶印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着,双手捧着递到石桌上,然后退后两步,站在谢不违旁边,像一棵刚被移栽过来、正在努力把根扎稳的小树。
沈彻将布包打开,那枚完整的陶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旧褐色。两半合拢之后,断口处的接缝细如发丝,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飞蛾的翅膀纹理连贯而完整,从翅尖到翅根一气呵成,触角微微上翘,像正在振翅起飞的那一瞬间。他伸手将陶印拿起来,轻轻翻到背面,那道藏在飞蛾身体内部的刻痕在日光中更加清楚了:"丁卯年三月廿一。三十七人同印。愿后世见印如见人。"
三十七人。封镇那天,北窑十二人进去了,但刻这枚陶印的人有三十七个。那剩下的二十五个,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用这枚陶印封住了一些东西,然后掰成两半,各藏各处,等着有人将它们重新合拢。
沈彻将陶印放在石桌中央,抬头看向谢不违。"昨天我去挖的时候,阿蘅的手碰了树根旁边的土,找到了埋印的位置。她的掌心有一道金色纹路,能感应到地底的东西。那纹路是春天开始出现的,和那道金色大门的梦境一起。"
谢不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看了看阿蘅。阿蘅站在灶房门口,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没有刻意隐藏但也没有刻意展示。他收回目光,说:"那道纹路和这枚陶印有关?"
"不确定。"沈彻说,"但阿蘅的手碰到埋印位置的时候,纹路变暗了。像完成了什么。可能这枚陶印和那三百人被封镇时的最后记录有关,而阿蘅作为曾经承载过那些记忆的人,和它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谢宁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石桌上的陶印,指尖在飞蛾的翅膀纹路上停了一瞬。他收回手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爹说,这枚陶印当年是封镇之前三天刻好的。刻印的人是镇上的一个老窑工,他刻完之后把印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谢青,一半留在自己手里。后来封镇那天,他带着另一半走进了北窑。"
谢不违看了谢宁一眼。"你爹怎么知道的。"
"他临终前说的。他花了大半辈子打听这件事,零零碎碎地拼出了这些。"谢宁的声音还是轻,但比初来时稳了一些。"他说镇上当时确实有三十七个人参与了刻印。不是修士,都是普通镇民。老窑工刻完印之后,把封镇那天的记录也一并刻进了印芯里。只有两半合拢的时候才能看到完整的记录。但他把另一半留给了谢青,让她带着进北窑了。"
沈彻将陶印重新托起来,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透过飞蛾翅膀的纹路,能看到陶印内部有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暗色夹层。像是一块被压扁了的旧帛片,嵌在陶土中间,只露出一线边缘。他用手感试了试夹层的厚度,非常薄,不到一张纸的厚度,但确实存在。
"里面有东西。"他说,"压了一层旧帛在陶土中间。要取出来,得破开陶印。"
谢宁攥紧了拳,又松开了。"能破吗?"
沈彻没有回答,将陶印递到谢不违面前。谢不违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沈彻手上。"你决定。"他说。
沈彻将陶印放回石桌上,没有立刻做决定。日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陶印的釉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飞蛾的翅膀在光影中时明时暗,像一只正在呼吸的活物。阿蘅从灶房门口走了过来,在石桌边坐下,伸出了右手。她将掌心摊开在桌面上,金色的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了,但在日光下还能隐约辨认出三条分支的走向。
她将手掌搁在陶印旁边,距离约莫一掌宽。她的掌心朝向陶印的方向,像在感知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合拢了手指,将手收回,朝沈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可以破。里面确实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