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真走后的第二天早晨,蜉蝣镇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漏下来的细盐。沈彻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雨,灰白色的雨丝斜斜地落在院墙上,将青砖的表面洇成一层均匀的深色。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尖上挂着一粒粒透明的水珠,在灰白的天光中闪着微弱的亮。
他走回灶房,阿蘅正在灶台前揉面。她将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片,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抖散了摊在案板上。她今天起得早,已经干了不少活。灶台上搁着一碗新煮的姜汤,是给他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将清晨从雨里带进来的那一点凉意驱散了。
他将碗放下的时候,看见她正低头搓着右手的手腕。动作不大,只是用手掌在腕骨上方轻轻揉了两下,像在活动一处微微发僵的关节。她做完之后继续切面,切了几刀之后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继续切了。
他走过去,将姜汤碗搁在灶台边沿,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她没有挣开,只是停下了切面的动作。他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个金色的小圆点还在,在灶火的暖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比昨天似乎大了一点点,像一粒正在缓慢生长的种子正在顶开它周围的土。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金色的圆点。触感温润。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面。
他站在灶台边没有走开。阿蘅将切好的面一把一把地码进竹筛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用左手在灶台的案板上写了两个字:它在我手里动了。她写完看了看那两个字,又补了一句:今天早上,下雨的时候。
沈彻看着那行字,问:"是什么感觉。"
阿蘅想了想,又写:像有东西在叫它。从地下传上来的。很远,但一直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现在还解释不清楚,但至少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会认识这东西。那金色的小圆点在她掌心里待了这么久,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一些她迟早会明白的事。
面下锅的时候雨渐渐停了。阿蘅煮了两碗面,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两个人坐在石桌边面对面吃完了那两碗热汤面,日光正从薄云后面透出来,将院子里的水汽照成一层薄薄的、正在上升的白雾。湿透了的青石板被日光照着,水光渐渐褪去,留下一种深沉的、被浸透了之后正在慢慢回暖的旧青色。
吃完面之后沈彻去了北窑。他走得不快,雨后的土径还有些湿滑,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碎石之间的空隙里,避免打滑。路上经过河湾时他看见新桥被雨洗得干干净净,桥面上的木纹清晰可见,像一幅刚被水润过的旧版画。他走过了桥继续往北,走到北窑坡下的时候远远看见谢不违正蹲在桃树底下查看那些被雨打落的小青桃。
沈彻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了看桃树的情况。雨打落了一些还没长稳的小果子,落在树根旁边的湿土上,青绿色的、小小的,像被提前摘下来的旧扣子。但更多的还稳稳地挂在枝头,经过雨水冲刷之后表面泛着润泽的微光,已经开始泛红的底色更清晰了。
"昨天那个姓周的假文书,"沈彻开口,"今天没来镇上。"
谢不违将地上几颗落果捡起来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他不一定每天都要来。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看到了北窑,看到了窑口的旧痕和那些陶片。他回去之后大概需要时间消化他看到的东西。"
"孟怀真说真正的周书吏已经告老还乡了,姓周的那个人用的是假身份。"沈彻说,"所以他背后肯定有人在授意他做这件事。他自己没有理由装成另一个人来查一座废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