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窑口旁边,伸手摸了摸窑壁上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青砖,指腹沿着砖面的纹路慢慢走了一遍。"北窑的旧痕藏不住了。谢青那批人封窑的时候留下的印记太深,虽然过了三百年,但只要有人走近了仔细看,那些砖缝里的痕迹还在。那个姓周的既然已经看到了,蜉蝣镇就不会再是一块彻底安全的地方。"
沈彻蹲在桃树底下没有动。他看着树梢上那些正在慢慢长大的青桃,日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在桃子的表面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那我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他再来的时候,我们当面告诉他:北窑是蜉蝣镇自己的东西,外人不必再来看。修地方志也好,查旧案也好,这边没他想要的东西。"
谢不违走回来,在桃树另一侧蹲了下来,伸手扶了一下桃树的一根被果子压弯了的枝条。"对。当面说清楚,比让他自己猜来猜去更稳妥。"他顿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阿蘅手心里那个金点,还在?"
沈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北窑的窑口,说:"在。而且今天早上她告诉我,那个点在动了。下雨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东西从地下传上来,在叫它。"
谢不违没有接话,但他扶在桃树枝条上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将那根被压弯的枝条轻轻托起来,用备好的麻绳绑在了旁边的竹竿上,让它稳住不折,然后将绳结仔细收紧了。树梢上几颗被托住了的青桃在日光中轻轻晃了晃,像几颗被重新安放好的棋子终于落在了安稳的位置上。
午后时分沈彻走回镇上。经过主街的时候他看见槐树底下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半旧的青绸直裰,手边放着一只漆皮箱笼,正在低头翻看手里的一本书册。姓周的假文书又回来了。他坐在老孙头家门口的长凳上,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门口乘凉,手边还搁着一碗凉茶,像是老孙头又给他续了一碗。
沈彻走过去的时候姓周的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又来了。那天去看了一下北边那座老窑,回来之后觉得还有些细节没记全,便想着再来一趟,把窑口的尺寸再量一量。"
沈彻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碗茶的距离。他没有看姓周的,只是坐在那里,日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膝头落了一小片碎金。"北窑那边没什么值得量尺寸的。一座废了很多年的旧窑,砖都酥了,量了也白量。你要写地方志,镇上还有别的旧东西能记。村口那棵槐树年头也不短了,能写好几行字。"
姓周的笑了笑,那笑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温和恳切。但沈彻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和上次同样的绷紧——肩背的弧度微微收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你说得也是。那就不打扰了。我歇歇脚就走。"他将书册合上收进袖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朝沈彻拱了拱手,提起漆皮箱笼朝镇口走了。
沈彻坐在长凳上,看着那件青绸直裰的背影沿着土路渐渐走远,直到它被官道拐弯处的一丛茂密的灌木遮住了。他从袖中取出阿蘅早晨交给他的那半枚完整的陶印——她在他出门之前从陶盒里取出来让他带着的,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放在了他掌心里。他将陶印握在手中,掌心的温度透过陶土传上来,和它本身的釉面温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他的体温,哪一道是这件三百年的旧物自己的余温。
他将陶印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回椿树院。阿蘅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上午的干菜,将竹匾里的萝卜干一把一把地装进布袋里。她看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确认他没什么损伤之后继续手里的活。他走过去帮她一起收,两个人蹲在竹匾两边,一人抓一把萝卜干,袋子很快就装满了。
他扎紧袋口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左臂下方的陶印在衣料内侧微微地热了一下——不是刺烫,是一种持续升温的感觉。他伸手隔着衣料摸了摸,温感正在慢慢回落,像什么被短暂地激活了之后又自己安静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阿蘅。她也正看着他,她的右手摊开着,掌心那个金色的圆点在日光中微微地亮着,像一盏刚刚被点燃的、极小的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片刻,然后合拢了手指,将那只手垂回身侧。她朝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一条河在流过了很长的弯之后终于找到了笔直的方向。
他将布袋扛进灶房放好,走回院子里,站在槐树的荫凉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像一张被撒在青石板上的旧地图,正等着有人弯下腰来仔细辨认它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