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飞云他们被柠檬手下的机器人迎接到了一个会客厅里。
走出电梯井后,便能看见地下城的一角。金属的钢管构造随处可见,铁片建筑和机器人十分寻常。这里没有人类存在。就像是末日后仍然继续工作的废墟,只是建造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飞云四处观察着,他从没有感觉到世界这么安静。在蜗牛的世界里,植物与蜗牛人交织成生物圈的合奏;上一个世界,小镇上的人们安详地生活着,卖菜出摊的,打闹的小孩。明明身边还有个人在,可忽然间他心底却生出了一种叫人害怕的寂寞。
鸣雪似乎察觉到了飞云的不安,叫柠檬放些音乐来听。
“还有存放的歌曲吗?”
“当然有,鸣雪姐姐,要听这首吗?”
柠檬放了一首恭喜恭喜。并不欢快的基调,歌词喜气洋洋的,唱起来却是劫后余生的失落怅然。飞云抽搐着嘴角,余光中看见鸣雪挺喜欢的,心想这个柠檬真是一心一意为姐姐。这首歌放完没多久,他们便到了地下城唯一一个开放的房屋。据鸣雪介绍,这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她每次回来都在这里居住。
“鸣雪姐,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鸣雪愣了愣,她看向柠檬,解释着回答:“不同世界的流速不太一样,虽然我走得不远,但具体时间我并不清楚。柠檬,距离上次过去了多久?”
屏幕前的柠檬浅浅一笑,回答:“鸣雪姐姐,二十年零六个月零九天十五个小时。”
她又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过了这么久。
该说不愧是智脑吗?柠檬的记性很好,飞云听她报了个时间,后面还接了一下具体到秒数。他开始好奇起来,这个柠檬到底是怎么想的?似乎在记忆的角落里,有谁说过,他无聊的时候去会数树上的叶子。
是阿朔啊。
飞云想到这个名字,回忆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是在从外地引入一种适应贫瘠土地的粮食作物后他每天泡在地上,作为鬼的阿朔干不了太多事就坐在院子里树下发呆。他问阿朔除了发呆还会干什么,阿朔就说他还会数树上的叶子。
“哈哈哈,那现在树上有多少个叶子?”
“一千三百一十五枚叶子。”
“不对吧,刚才掉了一个!”
阿朔转过头,用那双无神的眼眸望着他,说那就少了一个。明明那表情淡淡的,沉默得就像是那晚的夜色,可他却觉得阿朔的神情充满了寂寞。是啊,如果不是寂寞,又为什么要一个人坐在树下,又为什么要去数树上的叶子有多少。
柠檬大概也是如此,把她姐姐离开的日子准确到秒数。
鸣雪拿出了一些东西,是她离开本世界后去到其他世界带回的东西。里面有一个飞云相当眼熟,是木偶的红宝石。他听见鸣雪说,让柠檬将东西拿去,分析研究一下这些能不能帮助加快世界复苏的步伐。
飞云好奇地问她,研究会怎么做——他其实知道的,这些东西会被切割,打磨,分析出里面的成分。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鸣雪也不清楚红宝石是木偶的遗物,她只会站在自己世界的立场上来处理。
“会分成几个部分,我还是会留下一点,当作纪念。”
“只是纪念吗?鸣雪姐,你知道这个——”
飞云差点忘了木偶柠檬的话,她不想让姐姐为了她的离去而悲伤。可飞云却觉得难过,他看着鸣雪正义的样子,十分清楚她所作所为是好的,如果木偶还有意识的话,也会支持她这样做。可飞云却有些受不了了。
为什么——
死亡也好,牺牲也好,默默付出,自我感动——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在他的心底闪过了某个人鲜明无比的名字,叫他忽然间站不住身,紧紧抓住旁边的椅子,陷入了一种意识的错乱。
“喂!飞云你没事吧!”
“他怎么了,姐姐。”
“飞云!”
光怪陆离,他看见模糊不清的面孔对着他说些什么。看见那面孔的时候,一种仿佛经历了无数次却没有丝毫减弱的悲伤涌上心头。大脑在不断重复着为什么,从黑色的笔迹不断变成了鲜血的横流。心脏仿佛因此快不能跳动,就连呼吸都要为之停滞。然而他无法死去。
痛苦如影随形。
那人跌落面具下的容貌似曾相识,那双眼睛穿过无数的风雪仍然不曾合拢,似乎要将他的样子始终铭刻在心底。他没有开口,只那一望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千万句话也道不明的,却在瞬息间洞明。
原来是这样吗?
你我皆是命运的棋子。
当棋局落定,纵然撕心裂肺,也无力回天。
飞云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陌生房间的床上。鸣雪不在这里,只剩个机器人来来回回,仔细地照看着他。
他仍然在神游。记忆的一角,随之而来的强烈感情让他几乎为之崩溃,然后他又忘记了那些,只剩下一点点情绪的残留。
原来是命运吗?那种东西,就算是神王似乎也不好对付,他这样一个奇怪的存在,又该怎么去应对。飞云想了想,起身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腿肉。疼痛让他拉回了现实。
现实里的机器人忽然停在他面前,投影出一个人的模样。
“你好,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