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处的乱石林中横然倒着几具黑衣尸首。
有的在树上,枝叶遮蔽只看见四肢。有的挂在石壁尖刺之上,穿肠破肚,死状好不惨烈。
此地似发生剧烈斗争,周遭石壁被削得光滑锐利。
而中心低洼处是一邪祟,姿态扭曲,似人又似鬼。
其周遭围满了一圈黑衣人,以邪祟为中心展开一道圆形阵法,一阵可怖感袭遍全身,邪祟身形一震,被威压镇在阵内动弹不得,浑身发颤嘶鸣长啸。
周围的黑衣人以血为引,念咒掐决点在自己眉心,然后周身泛起幽蓝火光,星火汇聚成团,似一道牢笼将阵中邪祟罩住。
只闻众人恢宏念咒声回荡,火焰牢笼以破空之势直逼天际,似是佛门超度那般,邪祟跪倒在地,身形抽搐,周身魂魄幻影正被众人念咒强行抽离,它脸上神情扭曲,一会可怖一会悲悯,痛不欲生。
而此刻邪祟仰天长啸,身形忽地变得巨大,宛如狼人怪异可怖,用锋利爪牙破开牢笼裂缝。
施咒众人皆是一惊,不料邪祟强悍至此,慌乱之时无心维持阵法,裂缝被撕得更大。
其中一位青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要重新念决,心口忽地一痛,低头瞧去是邪祟尖锐的爪牙穿破心口,生掏了他的心肺,拖着器官将尸体甩飞。
一人离阵,其余人皆受反噬呛出一口鲜血,面露痛苦。
阵法无力维持顷刻破裂。
宋子筠赶到时便见少女伫立前方山崖至上,蒙眼白绫束在脑后随墨发翻飞。
而她衣袂染血随风飞扬,露出的腕足遍布伤痕,与脚上的红绳混作一色。
少女居高临下面朝前方,周身灵气翻覆如潮涌,一柄银白泛光的灵剑渐渐汇聚成型,由她握着。
宋子筠只见她一跃向下,如一片坠入山间的白色花瓣。
他上前几步蹲在崖壁上向下看去,一众黑衣人宛如蝼蚁被爪牙串在一起,嘴角淌血,神情恍惚盯着天际。
他循着视线看去,少女动作麻利干脆,顷刻对着邪祟头颅一刺,只闻轰然一声巨响,邪祟甩开一众黑衣人,抬手抵住长剑,剑气撕开云雾切开爪牙贯穿肉身,痛苦嚎叫响彻云霄。
不过一瞬间眼前的邪祟爆开血雾,顷刻被歼灭,毫不拖泥带水。
宋子筠瞧着这场面不禁感慨万千,虽说天亓道门天克魂鬼邪祟,但弟子修为都这么高深吗?
届时,身侧符君身形一动,一跃而下走至人堆扫视了一圈周围惨状。
被串成珠的一众六盒渊弟子心口仅留大洞汩汩冒血,他依次探了鼻息,发现并未气尽,忙不迭从腰间取出一个药瓶,摇出护心药丸喂给几人,然后点穴止血,为他们疗愈。
一切风平浪静后宋子筠才跟了下去,认真打量黑衣人的装束。
这些人皆穿黑衣,头戴银饰,颈间会挽着黑带,与记忆中的六盒渊打扮一般无二。
他抬头瞧着蒙眼少女从天际落下,白裙圣洁,衣角却染红,平添几分森然。
但她踏步而来,面上神情是神采奕奕。
宋子筠想起来她的性情,凑到她身边,说:“云小姐当真是厉害,宛如刽子手般快刀斩乱麻,应对此等邪祟也不费吹灰之力。”
符君冷不丁投来无奈的眼神。
与宋子筠相处五年都没见过他这么夸人,真是惊世骇俗。
想着便看了一眼云庭,见她神情平淡,没有初次那般惊讶,倒也松了口气。
怕是云庭也习惯了这种夸人方式。
少女侧头看着宋子筠,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起来轻佻骄傲,显然很喜欢被夸。
她缓步走到符君身侧,面朝着其中一位昏迷不醒的六盒渊弟子,蹲下身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做,忽地身后一人身躯猛然一震,直立起身,浑身骨头宛如散架一般咔嚓作响,紧接着双眼睁开,瞪得眼角几近皲裂冒血。他浑身黑色浊气四溢,面朝云庭便是一爪。
如此突然,符君来不及反应,便见眼前血液飞溅染红了眼,然缓过神看去,却见宋子筠以身为壁挡在云庭面前,而他心口被中邪之人贯穿,沾血爪牙捏着心脏不断抽搐收紧,发出关节拧断的异响。
“子筠!!!”
宋子筠吃痛呛出一口鲜血,顿觉痛感与困意并存,呼吸困难,眼前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嘶……怎地又一次身体比想法更快,直接就冲上来了……
然他来不及思索,倒下前最后一眼是少女染血的俏脸,粉唇微张显得神情诧异。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感觉脸上有雨点滴落,耳畔似有人交谈。
“子筠……伤……命不……”
“用……救……”
话语朦胧如沉入海底般,听不清楚,潜意识里只觉得身心俱疲,复而再次沉睡。
又不知睡了多久他才转醒。
青年悠悠睁眼,入眼是陌生的黑色床帐,但又有些眼熟。
他听见周遭有清脆水流声。
宋子筠撑着手臂坐起身子,发现本该有的伤口痊愈,更没有掏心之痛,先前的经历宛如一场疼痛难忍的梦。
青年环视周围是环境,发觉记忆中模糊的寝室相似重合——应当是他五年前在六盒渊的房间。
池水环绕的一片灰暗之中,有一抹雪白惹人注目。
少女背对着他坐在水池边,屈膝头枕着膝盖,墨发如瀑布倾泻在身后与地上,她将双腿放进池水里,正用手舀水洗净脚上血污,方才听到的水流声就是如此。
宋子筠发现她束在头后的蒙眼白绫被放在了身侧的地板上,云音珞摘了白绫?
宋子筠刚要试探开口喊她,水流声骤停,对方似是一顿,身侧白绫活了过来似白蛇卷起,重新系在了少女头上。
云庭先转过头来看他,唇角是梨涡浅笑。
“醒的倒挺快。”
她的语气轻快亲昵,似友人打趣。
宋子筠听着少女如此语调,心中竟有几分悦然,忙他摸着自己心口问道:“是云小姐救了我?”
云庭“嗯”了一声,提着裙摆起身,缓步走到了青年的床边坐下面向他,问道:“你以前见过我?”
宋子筠闻言表情茫然,“云小姐如此清新脱俗,似山间寒风令人刻骨铭心,我若是见过一定过目不忘。”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但我对云小姐并无印象。”
云庭已经有些习惯他不会夸硬夸的行为,挑眉轻笑。
“你既没见过我,那也应该听说过我对吧?”
青年有些尴尬,“……呃,其实也没有。”
“……?”
少女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子筠眨了眨眼,“我听其他人叫你音珞和云小姐,又使的天亓山的符纸……”
所以她是天亓山弟子。
他见少女神情越发严肃,话正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
云音珞好像对他的不知情感到不满意。
云庭“啧”了一声表示不满,敛袖抬起手,玉指轻勾,一抹白色的光从她指尖倾泻。
白色的光晕温柔又纯净,丝线缠绕缓缓汇聚成一支纯白的桃花。
枝繁叶茂,栩栩如生,宋子筠恍惚能闻到一股又轻又甜的桃花香。
云庭将这支桃花送到他面前,后者顿了一下伸出手来。
清凉的花瓣落入掌心,他听到面前的少女轻声开口。
“我是天亓山门主云致远之女,云庭云音珞。”
话音落去青年便见掌心的花瓣瞬间如气溃散,方才的桃花逐渐变作一缕白光,重新汇入少女指尖。
“仙门百家无人不知我灵气深厚如海掌控自如,只手可化万物。”云庭收束力量,扬首见青年眸中倒映自己模样,重新淡笑问道:“记住了吗?宋子筠。”
少女的唇微勾,潋滟着水色,像是晨时的桃花花瓣般鲜嫩欲滴。
青年这才发现桃花的散去并未带走那股花香,而是一直在他周遭盘旋。
宋子筠怔怔抿唇点头,眉头压的很低。
“记住了。”
“好。”云庭扬袖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向前晃悠了几步,忽的回头面向他,见他神情一惊,嘴角笑意更甚。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屡次替我挡灾?”
宋子筠答道:“说来奇怪,自从遇到云小姐,我总是身体比心中想法更快,反应过来时已经如此了。”
他其实没那么正义的……
“喜欢我?”
“!?”
此话一出,青年登时错愕地看向少女,矢口否认:“那倒没有!”
他见少女歪了下头,像是不信。
“云小姐。”宋子筠又认真打量了一下她的身形,问道:“你应该还未及笄吧?”
“?”
“而我今年十九,万万不可能会喜欢你的,这不为天理所容!”
“………………”
通过他的目光,少女已然清楚他通过身高质疑她的年龄。
但她早在年初便过了十六岁生辰!
云庭张了张口想解释,可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打算杜绝后患,便闭上了嘴没有回话。
算了,随便宋子筠怎么想,别像其他人一样缠着她就好。
云庭正想着踱步到一旁的书架前,手指一动,身后飞出一张纸人贴在殿门上。
下一秒便见符君推门进来,身侧是一众黑衣人。
细看是云庭救下的那几位,缠着纱布挂着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