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墨发银冠,颈间束着暗纹黑带,黑衣如夤夜,面容端正严肃。
符君上前几步走至床榻旁。
“子筠!”
宋子筠先搭上他的肩头算是安抚,转头看向端庄那人,脑中记忆似在复苏,将那人认了出来。
他忙不迭下床叩首行礼,“师叔!”
得此称呼,长者眸子一凝,几步上前将他扶回了床上。
余光瞥见他颈后刺青,神情稍显缓和。
他伸手搭上青年肩头,轻拍,却不着痕迹掐点几下后,正色面向青年,感慨道:“子筠,你竟还活着!五年前,前去殁山的一众弟子皆殒命,我派人寻去也找不着尸首,后来殁山被封便再也没机会找你下落……”
他盯着宋子筠的眼睛,问道:“你不会怪师叔吧?”
宋子筠忙摇头,不敢忤逆。
“师侄怎敢责怪师叔,殁山一难又非师叔之过,事后师叔又派人来寻过我,我应当感谢师叔才是!万万不可能怪师叔!”
“好!”宋世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我方才听符少主说,你这五年一直住在浮华谷,既然回来了六盒渊就住着吧,你的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说完他不等宋子筠答复便起身朝书架边的少女走了几步,顿首行礼。
“多谢云小姐斩杀邪祟救我门徒,又赠药救下我师侄性命,我等感激不尽。我方才已差人设宴,望云小姐莫要推脱!”
宋世胤听到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后抬头看她,眼中略有试探。
“不过我还是有些疑问,不知云小姐光临敝舍是为何事?事先可没听天亓山通知过……”
云庭背对着他,身姿端正,通过红绳听到他后话才面朝他微微一笑。
“我是来看我姑姑的。”
少女自觉将他扶起,嘴里喊着“承受不起”。
“我今日在苘山修炼,刚出关就听说她嫁到六盒渊来了。三月不见,甚是想念,我便来了。”
“不过我怎么没看见她?宋师叔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闻言,宋世胤默不作声盯了一眼门口伫立的黑衣人,其中一人承接目光忙上前几步朝云庭行礼。
徐从文道:“云小姐。”
云庭点了下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
黑衣加深谦卑有礼,额间束着与宋世胤一样的黑色暗纹束带,面容端庄正气十足。
作揖时露出右手腕间红绳,依稀可辩上面心气来自于自己的姑姑云燕微。
此人便是姑姑以前提过的心上人,如今的夫君吗?
盯着男人谦逊姿态,少女脑中渐渐响起了那道怨恨的声音。
“姑父不必多礼,你我即是一家人。”云庭轻笑着伸手,搭上男人的手,将他轻轻扶起。
“姑姑她人呢?”
徐从文见少女如此亲近,便也松了口气笑着回应。
“你来的不巧,燕微她十日前带着弟子历练去了,如今不在六盒渊。不过她应当快回来了,云小姐不妨多待几天等她回来?”
闻言云庭略微歪了下头,似是出神思考了一秒,很快笑着点头。
“好。姑父不必如此郑重,叫我音珞便好。”
徐从文面露喜色,忙连连称好,“好好好,音珞!”
宋子筠见这番阖家欢乐,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生起一股怪异来。
但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他不清楚云庭对待亲人是什么性子,也不清楚六盒渊待客如何。
想不明白,索性他就不想了。
待人陆续离开他的房间后,他幽幽盯着那抹白色混在黑色之中,渐行渐远直至拐角目不能及。
宋子筠叫停符君,等门合上才看着他问道:“云小姐拿什么救的我?”
符君坐回床边,盯着他心口衣物的破洞,思忖片刻才答道:“应当是婵娟湖的湖水。”
湖水?
可他印象中没有见过云庭当面盛过湖水备用,难道是他换衣服的时候做的?
宋子筠盯着自己刚换没多久又破洞的衣物,叹了口气。
抬头却见符君神色凝重的目视前方,右手放在左手腕间,指尖摩挲着手腕红绳。
从早些时候他就想问了,符君自从见到云庭后就经常盯着红绳出神……一个猜想在他心中生起。
他瞧着对方苦大仇深的侧脸问道:“你好像有心事?”
符君被他一问神色一惊,随即恢复如常,温顺看来。
“子筠,你也好像有事要问我?”
宋子筠“嗯”了一声,道:“从五年前你我见面时你便戴着这红绳,此物应该对你意义非凡。而这红绳上的心气却非你所化,所以是不是谁家姑娘送你的?”
按照他与符君的交情,对方若是有心上人,不应当不会告诉他,除非没有机会见面。
想着他便见符君面露难色,犹豫半天,低头将宽袖撩开,盯着手腕红绳点了点头答道:“你猜的不错,这是确实是一个姑娘送我的,你也见过了。”
五年前在天亓山,云庭亲手将这根红绳赠予他,从此后再无离身。
宋子筠“嘶”了一声,对心里的猜想有了着落。
“我知道了,这是云小姐送你的对吧?”
见对方点了点头,他又问道:“那云小姐喜欢你?”
闻言,符君的眼神有些诡异的迷茫。
“我想不是……音珞她比较奇怪。”他好似回想起了过往,时而蹙眉时而失笑。
奇怪?
宋子筠还是第一次见人用奇怪形容姑娘的。
他细细想来,云庭除了蒙着眼睛、不像其他天亓弟子一样用符纸打架、还不喜欢穿鞋,其他的地方看起来都挺正常的。
符君见宋子筠听不懂他的话,张了张口想解释心中想法。
但他发现自己有些说不清,便摆了摆手作罢。
他指着这红绳道:“总之,这是姑姑五年前替我向天亓山门主求来的。”
咦?
青梅竹马?
宋子筠本想着符君年纪也就小他一岁,喜欢上年幼的云庭定然也不合理,但这红绳一送,背后的故事就不是他该多嘴的了。
他想起自己跟符君说云庭是他喜欢的类型,便觉唐突,赶紧开口道歉:“抱歉符兄,我先前说了一些胡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符君:“……”
他没想到宋子筠在考虑这个。
若是五年前,他可能会觉着这话听来刺耳。
但自五年前一别他便没跟云庭见过面,当时的一点喜欢还不如红绳来的牵绊多。
他现在苦恼的是骑虎难下,不知如何处置这红绳。
符君盯着青年双眼,也在斟酌他先前说的话。
“子筠,此事不打紧,我与音珞绝非你想象中的关系。”
“啊?”
符君见他满眼疑惑,自己也不好解释,只能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总之……你尽可能少与她接触,最好莫让她触碰你。”
“?”
宋子筠瞪圆了眼。
什么意思?
但符君敛袖不再多言,柔声劝他多休息多静养后,起身离开了。
宋子筠看不懂这种欲言又止的行为。
怎么说的好像是云庭有传染疾病似的……不应该啊!
青年猜不着事因,便抛之脑后,喊来了侍奉弟子要了换洗衣物。
他将身上红袍褪下之时,怀中倏然滑出一块铜镜,跌在墨色床褥之上。
宋子筠视线被此吸引,将衣服往地上轻轻一扔,准备伸手去够,而余光却瞥见一抹姜黄从方才落地衣襟里飘出,零落如秋菊花瓣,晃晃悠悠飘远,又被衣服落地激起的微风重新吹起,轻飘飘的往周侧环形水池飘去。
宋子筠顾不得其他,光着膀子就蹬脚过去,动作急促险些踩到衣物滑倒。
而他形似一阵风,将符纸小人吹的更远,根本够不着。
眼看着符纸就要落入池子里被水淹没,他脚下站定咬破手指,以极快的速度恰决念咒,身形一震,周身冒出幽蓝火光,灵魂出窍化作一阵风又将符纸托起。
姜黄色的小人这才稳稳的落在了池边地板上,静静笑着。
青年回魂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上前去将符纸捡了起来,走回了床边坐着,左手拿起了床褥上的铜镜,打量了一番才发现这是金镜的星月令牌,正面是玉做令牌,背面则是铜镜,赫然映照着他的紧蹙的眉头。
铜镜辟邪,时常也用作嫁娶之物,金镜以此为令牌也是合乎情理,更何况金镜弟子皆注重容貌,无论何时都会保持完美妆容,有一面铜镜伴身也方便补妆。
但宋子筠用不上铜镜,反而正面的星月令牌可以方便他日后去金镜串门。
想着他又看他了右手上的姜黄符纸小人,纸身丝毫没有被水沾湿,血红笑脸诡异笑着,完好无损。
这个也得找个机会还给云庭才好。
想着他将俩物好生收好,换了衣物后谨记符君交代,翻身又躺回了床褥之上,闭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