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胤设下的宴席在酉时,还余半个时辰空闲,云庭便让徐从文领着去了云燕微的房间。
路上她发现六盒渊的地形比她想象中要崎岖。
整个地界是六根通天石柱,门派便扎根于每根石柱的崖壁之上,由栈桥相连,远远看去像树状。
而栈桥之上,风很大。
春季刚过,夏季还在过渡,少女跟着前面带路的男人走在铁锁串联的栈桥之上,风吹鬓发,雪白的蒙眼白绫在脑后飞扬。
少女侧目眺望远方,能感知脚下悬空,不见地上人的踪影。
她顺利利用宋子筠的身份混了进来,但这里除了有些阴森灰暗以外,一切都像那个六盒渊弟子记忆中那般普通、正常。
她看不出一点问题来。
外界对六盒渊的传闻少之又少,只知道六盒渊人均黑袍束带,秘法是以血为引,强化体型用以搏斗。
先前宋子筠就使了这招式。
再深层次一点的,是她从天亓山师兄师姐们口中听说的。
六盒渊与天亓山,共修阴阳之法,前者主阴,后者主阳,有些通性却又不同。
比如天亓山的特点是道门,以符纸为器,剑法佐之,是阴鬼邪祟的天敌。
六盒渊则是以血为引,掌?阴物鬼魂,却无法根除。
二者唯一的通性则是修炼时内外心法相通,但六盒渊需要心无杂念,门槛较高。
其余的云庭便一概不知。
她盯着前方男人的背影,思索着是否要找个机会从他脑中挖些信息?
但栈桥高耸入云,云雾缭绕迷人眼,前面的男人怕她跟丢便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徐从文亲切的上前几步,见她纱裙沾血,一双赤足,蹙了眉关切问道:“音珞,你冷不冷?要不姑父替你找件厚些的衣物先换上?”
云庭粉唇翕动,“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周身的气息变冷了,但她佯装无异转头瞥去,却无法感知到任何事物。
六盒渊弟子似乎会收敛自己的灵气。
少女见男子笑着应和,俩人不过片刻便到了连廊之下,云雾散了不少,连温度也没那么低了。
她想,六盒渊对她设防了,那她就不能对徐从文做些什么,以免打草惊蛇。
云庭被他领着进了云燕微的房内。
灰黑的门框油亮干净,一丝不苟,推门而入时光亮顷刻充斥整个房间。
徐从文找来了一件六盒渊的黑色外袍,大抵是小姑娘穿的尺寸,拾掇着走到门口。
房中陈设一点未动,少女身影不见。
他正疑惑着要喊云庭,下一秒却见窗户被从内推开,少女的侧脸出现在了雕花窗棂之后。
阳光穿透云雾照彻房间,窗上的粉尘好似星光闪烁,环绕少女,恍惚间能让人嗅到那股清爽的气息。
纯白的白绫随风而动,少女唇角带笑。
见此情形,徐从文握住黑袍的指节轻轻捏紧。
他想起云燕微也喜欢将房间的门窗打开。
温婉动人的女子总会穿着一身青白道袍,站在窗边,背对着光冲他微微一笑。
“让新鲜空气进来,人就不会发霉变味。”
“……”
徐从文眉眼低垂着。
少女余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看来,见他神情微变,缓缓倾身探出半颗头,将面前的窗推开了些,轻声喊了一句。
“姑父?”
徐从文好似缓过神来神情瞬间恢复正常,见她面向自己,上前几步走到窗边,将手中黑袍递了过去。
“这儿风大,我待会让弟子布些法阵防风,你先穿这个应应急!”
云庭点了点头,伸手从他手上接过黑袍之时,手指有意无意的碰上了他的手指。
她感觉到对方身子一怔,很快躲开。
“谢谢姑父,我今晚能在姑姑这住下吗?”少女问道,语气甚至有几分撒娇的乖巧。
徐从文抿唇一笑,并未拒绝。
“不打紧不打紧,你第一次来六盒渊,应该也不习惯,燕微要是在肯定会留你一块!”
少女面露欣喜,连连道谢。
而这时来了位男弟子敲门,将徐从文喊走。
“音珞,抱歉我这边有事要处理,不如你先在燕微房中休息会,待会宴席开了,姑父再来喊你如何?”
少女又乖巧点了点头,毫无顾忌,还冲他摆了摆手道别。
徐从文这才跟着那位弟子绕过长廊拐角,走了。
直至俩人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少女面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她盯着云雾出神,神情自然。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周围有她看不见的东西在暗中盯着她。
六盒渊果然很神秘……
云庭瞧着天际飞鸟,想起自己应当有必要回一趟天亓山,向哥哥爹爹问些有关六盒渊的事情。
她年仅十六,认知定然没他们广。
少女正思忖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忽的眼帘闯入一只骨感的手,指节分明,腕骨曲线分外好看。
而那只手上捏着四五封信。
云庭抬眼才发现来人是符君。
“原来是你啊。”少女瞥见他手中信纸,咬了下唇伸手接了过来。
不出意料,是情书。
甚至还有一封鼓鼓囊囊,云庭特地挑出来拆开一看,里面夹杂着一支翠竹玉簪,银饰镶嵌。
信主颇有心机。
但她不是一个爱收礼的人。
收礼意味着欠人情,跟人拉扯相当麻烦,更不用说这种带着爱慕的礼物。
云庭叹息,将玉簪又放回了信中,将身子从窗边收了回去。
“进来坐吧。”
符君应了一声,拐到门口,跨过门槛,就着少女沏茶之际先扫视了一下屋内,然后落座桌边。
云庭将茶水移到他面前,杯底沾水,在沾灰的桌面留下一道水痕。
她刚才在屋内观察了一下,从积灰程度来看,姑姑确实离开了一段时间,日期是对得上的。
符君接过茶,却盯着晃荡的茶水,没有喝。
云庭说道:“杯子我施术洗过了,茶水也是不久前姑父托人换的。”
符君听她这么解释,神情一滞,赶紧也解释:“噢噢,我其实是在想事情……”
他抬起左臂移到少女面前,撩开宽袖露出腕上的红绳。
云庭扫了一眼,抬眼看他。
“嗯哼?”
“音珞,这红绳我该还你了。”
少女闻言,神色自若的点了下头,但并未有所动作。
“为何?”
符君没成想她会这么问,神情恍惚一瞬,很快被她冷淡的态度打醒。
“当初你送我红绳,是迫于浮华谷和天亓山双方的压力对吧?”
云庭并未答话,他又道:“我能看出来,你对我没有情意,那这红绳赠我实属浪费,你理应追求你自己所爱……”
“稍等。”少女抬手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圈后将门合上才转过身来。
云庭将床边的黑袍拿了过来披下,重新坐回桌前。
“我确实不喜欢你。”云庭说道,想盯着他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如今有喜欢的人了?”
符君怔了怔,“那倒没有……”
“那你便带着吧。”
少女双腿交叠,一手支着下巴,姿态慵懒放松。
“符谷主当年花了好一通说服我爹娘,若是就这么轻易退了回去,有些薄她情面。即便是要还,你也应该跟符谷主先商量,而不是找我。”
而且求红绳这事在仙门百家传了个遍,某种意义上来说,符观岚是她爹娘公认的夫婿,她要拒绝也得跟爹娘说一声,不然爹娘的颜面何在?
符君听完她这番话,沉默良久,认为她说的在理,便将袖子拉下,收回了手。
他执起瓷杯,轻抿了口茶水,咽下后,眉依旧蹙着。
“那我再替你挡一些桃花吧……”
少女“噗嗤”一笑,将方才他拿来的书信又从袖中取了出来,亮在了他面前,喜上眉梢。
符君接过时满脸愁容,显然也受其困扰。
这大概就是当年,他一时冲动跟姑姑说他喜欢云庭所带来的后果吧?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云庭她就是很奇怪……奇怪的很喜欢跟人接触,时不时便拉他的手,同他一起说教符渠。
那时他不过十三,怎的能顶得住这般诱惑?
后来他才明白,云庭是乐于看他被符渠气的脸红,并非喜欢他。
而随着时间过去,年岁成长,他的感情也淡了,看云庭觉得像自家妹妹。
不过他没办法像教训符渠那般严厉就是了。
……
半个时辰在俩人闲聊的过程中悄然过去,屋外云雾时而遮蔽阳光。
徐从文敲响房门,听屋内人应和一声,脚步声响起,开门即见符君。
他神情一愣,很快欠身行礼。
“符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