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少女腰间的符纸小人倒是听了个清楚,分明没有画眉毛,却露出一种拧巴的笑脸,更显诡异。
宋子筠心想:这种坊间所传的邪祟,已经折进去六位天亓弟子了吗?所以云庭才会特地来一趟?
然没走几步忽然身后响起一人声音。
“小仙姑!等一下!”
带路的男人闻声停了下来,刚侧过身去就被云庭撞了个满怀,赶忙将她扶住才避免了俩人摔一起。
“……”云庭捂住撞疼的鼻梁吸了口气,抑制心中的窘迫。
“抱歉,我方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到你停下来了。”
男人一愣,见她耳尖通红羞愧难当便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她身后提醒道:“小仙姑,有人叫你。”
云庭这才意识到此事,顺着他手指转过身去便见一位华服老人带着几个家丁快步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
那人两鬓斑白年迈苍老,脸色发黑,看起来近日精神状态不好。
莫老爷礼毕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少女,打量了一番确定对方是天亓弟子后便开门见山道:“小仙姑可是要去无音寺?”
云庭点了点头,见他身上似有若无有股戾气,便问道:“你家可是遭了邪?”
莫老爷一听这话瞪圆了眼,啧啧称奇,“小仙姑法眼如炬!竟一眼就能看出我家有邪祟作怪!”
“那小仙姑你一定要帮帮我儿!他已然不生不死半月,请了大夫看也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
云庭不想多听废话,忙抬手打断,“我知道了,带我去吧。”
大概能猜到事情原委了,无音寺女鬼恐怕就是因这老人的儿子而起,既然相关那一并解决了就是。
多亏了她戴着金镜的红绳,平常就得解决那些移情别恋的情侣闹出来的麻烦事,对这种爱恨纠葛已经习惯了。
无非是痴情女子绝情泪,门不当户不对。
没什么意思。
她早些处理完能早忙活正事。
莫老爷听她一口答应,喜出望外,为她引路。
宋子筠倒是有点兴趣。
女鬼,病重的少爷,这不是话本再现?
还有云庭,她有些奇怪。
从她先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会走路撞到人的性子……该说是她心事重重所以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吗?
暂时得不出结论,此时天际忽的响起钟声,宛如空谷传响,暗示正午时分。
他再回神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变成深宅大院,云庭应当是被带到了这位老爷家里。
一进门便能感觉到怨气逼人,抬眼就能看见房梁不透光之处扒着几只手,不细看难以察觉。
鬼魂随着几人的迈入缩回暗处,畏惧云庭的存在。
宋子筠吃了一惊,他有些怕鬼,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应该在云庭身上,她一个天亓山弟子,最擅长应付魂鬼,便松了口气。
不过这大白天的,鬼怎能露面?不对……恐怕是暗地里藏不下了。
少女跟随莫老爷穿过连廊来到一间院子里,深处房门紧闭封着符纸,门俩边守着家丁,无一不是脸色消瘦,身上与莫老爷一样带着死气。
像是被鬼吸了阳气。
云庭越过众人飞快上前一步瞧着门上符纸,微微蹙眉,终于对这满院子的鬼魂来路有了着落。
天亓秘法所画符纸,本该驱邪避魔,如今逆位倒贴,反倒成了招鬼之物了。
所以此院死气沉沉,房梁横生小鬼扒着,家丁女鬼缠身。
云庭嫌弃的将符纸一把揭下,捏在手里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后,微蹙着眉将其收入袖中,推开门跨了进去。
抬眼便见里面躺着一人,仅着白色内衬,身上贴满了与外头一样的符纸,不似常人那般躺在床上,而是一张方桌上。
周身摆满了祭祀用的鸡血桃木等。
“……”
云庭见这场面属实叹为观止,愣在原地。
逆位符纸封门吸引鬼,而里面的人又浑身贴满辟邪符纸……这是在钓鬼,然后让鬼跟这人干瞪眼?
莫老爷见她神情如此诧异,还以为是她没办法拿下这邪祟,赶紧眼泪一滴准备哭求她一定要帮忙。
此时桌上那人忽的一抽,浑身筋骨嘎吱作响,似回魂那般弓起身子,顶着浑身符纸就要坐起。
云庭眉头一拧,上前一步捏起一张符纸小人便贴在了莫殇眉心,他瞬间骨头散架一般倒回了桌上,再无动静。
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身上的符纸都画错了,导致没有辟邪效果,所以此人身上尽是邪气,身体里怕是容纳了不少鬼怪。
“……”
她刚才看门口那张就有点怀疑,现在确信了,画这些符纸的人是有意为之,将这具身躯变作招鬼之物,导致整个宅院沦为鬼怪猖獗之地。
少女神情微变,看向莫老爷,指着符纸问道:“这符纸是哪里来的?”
到底是谁写这破烂符纸毁她天亓名声?
老人见方才一幕,震撼回神,赶紧毕恭毕敬的答道:“回小仙姑,是半月前的一位天亓仙师赠予的。”
天亓仙师?
云庭在心里冷笑,面上神情很冷,并未接话。
她竖起双指停在面前,以灵气画咒,只见白色灵气没入眉心,此人浑身震颤,符纸瞬间脱身散去落了满屋。
青年周身泛着银光,宛如枕着星河。
以灵气辅佐符纸,可轻易将此人身上污秽之物逼退。
此刻屋内横生起阴风来,浓厚的浊气从此人身上冒出,云雾缭绕,恍惚能看见一张张可怖的鬼脸,皆是一脸震撼与恐惧,最后被白色灵气撕碎。
半盏茶后邪祟散去,云庭收手拂袖,这才有空查看莫殇原本的情况。
青年肉身因符纸保存良好,浑身还带着湿气,脸色发白略显浮肿。
她伸手摸上尸体脸庞,皮肤触感冰凉潮湿,躺在桌上不接地气,应当是溺死。
而莫老爷说他不生不死半月,魂魄早就被邪祟啃了个七零八落,如今无力回天,怕是只能下葬了。
想着她便揭了符纸,要开口告知对方真相。
然眼前这尸体却忽的睁开了眼,正与她对视,眼中说不出的欣喜与渴望。
云庭:“……?”
宋子筠刚要开口就被少女拍了一巴掌,额头一阵火辣,痛的他直接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符纸小人已经贴在了眉心,正飘然落下遮盖视线,无法再看到少女的脸庞。
云庭眉头紧锁,深感疑惑。
他体内邪祟不是没了吗?又没了魂魄,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怎的还能醒过来?
不理解。
莫老爷见这场面还以为是自己儿子有事,忙作揖苦着脸问道:“小仙姑!我儿子他怎么样了?”
云庭立马捂住了莫殇的嘴,冲莫老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顿了顿,似懂非懂退开几步。
内心猜测是小仙姑的法事还未完,再等等吧!
尽管如此,他依旧愁容满面。
“……”
宋子筠倒是被这一巴掌拍清醒了。
方才他正在云庭身上看戏呢,紧接着就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啪”的一下,后背直接贴上了冰冷潮湿的肉身。
符纸附带灵气,以驱邪之势将他卷入此人体内,眼前一黑,再次睁眼时就是云庭凑近的脸,俏丽精致。
云小姐!一会儿不见!
他本想这么说的,结果一掌下来又让他将话咽了回去。他如今可是在别人体内,云庭不认识他,要是唐突开口恐怕会被她当做邪祟直接灭了,便抿唇没有说话。
云庭见他眼神清明,抿唇的动作竟有神智,疑虑更甚。
看这架势,难不成混了其他人魂魄进来?但天亓符纸自带驱邪辟魅之法,寻常魂魄根本无法接触,不应该会如此啊!
云庭驱邪避魔也有个四五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
这魂魄是哪里来的?
想着她便望向一旁忧心忡忡的莫老爷问道:“近日附近可有其他无辜殒命之人?”
若是冤魂倒有可能为了结遗愿趁她揭下符咒时趁机附身。
莫老爷正忧心盯着自己儿子,突然听到她这么问心觉奇怪,但还是老实答了:“回小仙姑的话,暂时还没有。”
云庭听他这话觉得不对,“为何叫暂时还没有?”
还能提前预知有人要遇害?连天亓占卜都没那么精妙吧!
莫老爷见其不解,没有再答复,目光一直在自己儿子身上。
云庭会意,她得先解决这个被夺舍的莫公子。
少女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看的莫殇,蹙着眉道:“贵公子刚遭邪祟夺舍,我已替他驱了邪,如今需施以安神秘法护佑魂魄,不得打扰。你们都先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莫老爷知声作揖,吩咐家丁退出了屋内。
待门合上后云庭双指凝聚灵气,赫然抵在了“莫殇”颈间,板着脸问道:“你是谁?为何夺舍此人?”
是我啊,我是宋子筠……
青年本想这么脱口而出,但他要怎么解释自己是宋子筠这件事?
在方才的云庭对话莫老爷的空档,青年冷静思考,他现在知道自己的魂魄是附在云庭的纸人上,被她带到了此地,如今又因为她用了符纸小人驱邪导致误入莫殇肉身。
这说来非常的离奇,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魂魄为什么会附在云庭的纸人身上。
分明他先前还被云庭的符纸烫伤灵魂呢!
所以他说了云庭也不会信吧,说不定还会当他是邪祟一把火烧了。
但他可以稍微暗示一下云庭,唐突提出她可能觉得骗人,循序渐进应该更能接受一点。
想好后,宋子筠盯着少女认真的脸庞,清了清嗓子答道:“小仙姑,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
云庭不可置信的吸了口冷气。
她知道自己天资聪颖又生的艳压群芳,但也不至于让一个夺舍的鬼魂开口就是搭讪吧?
……难不成这鬼是特地为了见自己才夺舍莫殇的?
天呐,她个道门弟子啊,一个鬼魂对她动心的话可是会被她当做邪祟灭了的……这鬼竟爱慕至此,魂飞魄散也要见自己吗?
云庭见其眼神真诚炽热,不像假话。
但是,他是个夺舍他人的孤魂野鬼,说那么多废话也不过是为自己求得活路。
真的莫殇早就死了,本来她只需要告知莫老爷事实就好。
结果现在尸体被人夺舍,无法将他交给莫家下葬,当务之急应该让将这魂魄逼出莫殇体内!
想着她手指发力,将灵气没入莫殇体内,试图以外力将其逼出,但她的灵气汇入对方颈间时,倏地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自己,像是漩涡那般将她灵气吸了进去,她忙止住了动作。
云庭:“……宋子筠。”
“莫殇”尴尬一笑。
“你好,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