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作鸟兽散,婵娟湖边终于是安静了,只余落花流水之音。
原熹没走,怔怔站在原地看向低着头的少女,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宋子筠。
怎么办,我好朋友把我的相亲对象打死了。
云庭将放在宋子筠脸上的手收回,凝眸瞧着那张怅然若失的呆滞脸庞,秀眉微微蹙着,抿唇开口:“符观岚,以你对宋子筠的了解,他的身板这么脆吗?”
宋子筠确实是死了。
但以她的了解,六盒渊本就是招魂世家,他自然会些灵魂出窍的法子,刚才比试他就用过。而如今这目光涣散的模样,显然是丢魂失魄了。
好像说来也是,他若记忆有损,怕是魂魄不稳,而又动用了六盒渊的离魂秘法,被符纸灼伤,仅仅一掌就能让他魂魄离体。
但魂魄如今去了哪里呢?
世人皆知魂魄离体后没有神识,变作孤魂野鬼,徘徊在生前熟悉之地。
她不知宋子筠生前牵挂什么,只能问问符君。
然符君的情绪很大,她一抬头便见对方冷眼相待,满脸戾气。
与寻常的谦谦君子全然不同,从未见过。
语气也带着苛责:“云音珞!子筠他记忆有损,从未跟我说过以前的事情,而魂魄离体后,无人能知晓他会去哪里!”
云庭了然于心,点了下头,“那便找六盒渊的弟子为他招魂吧。”
“魂魄离体又如何了,六盒渊自古就修炼魂法,只要七日内能将他寻回就行,到时候不照样活蹦乱跳的。”
说着她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那具身躯,眼中全无情感。收心抿唇,只挥了挥宽袖,转身便要离开。
一旁的原熹正欲迎她,然没迈几步就听到符君沉声开口:“你难道对子筠他没有一丝愧疚吗?”
云庭止步回头,蹙眉不解,“我对他能有什么愧疚?”
虽然一掌将其震的魂魄离体是有些意外,但比试不就是如此?更何况对手是她。
“……”符君闻言眉头一拧,咬牙切齿扯出讥讽笑容来。他同样起身走到云庭身前,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摇晃几下,震声道:“宋子筠他喜欢你!”
周遭寂静无声,而他声音响亮,话语振聋发聩,惊呆旁人。
“……”
原熹目瞪口呆,嘶……她的相亲对象喜欢云庭?好像也正常,喜欢云庭的人可太多了……
安凪饶有兴趣的摸着下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世界皆是戏台,哪里都有戏看。
符君发自肺腑之言,整耳欲聋,然回荡之余只闻一人颤颤巍巍开口,是从云庭身上发出来的,但是男声。
“等一下!这种话我从未说过!”
“……”
熟悉的声音从云庭身上响起,符君瞪大了眼睛盯着冷漠少女,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就见少女淡淡一笑道:那又如何?我需要对每一个喜欢我的人抱有念想吗?那可真辛苦,我做不来。”
“……”符君又是一惊,哑口无言。
他忙收手扶额,认真思索起来。
等等,等一下,方才的声音应该是宋子筠的,但为什么从云庭身上传出来?总不能夺舍了……不可能,云庭魂魄又没有残缺。
但云庭也很古怪,她好像没听到宋子筠说话一样,并未对他的反驳作出反应,而是在否认自己的话。
怎么回事?怎的如此诡异?
原熹见此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上前几步抓住云庭的手,拉开上下打量了一下。
云庭还以为她在关心自己是否负伤,毕竟先前她被宋子筠拍了一掌,便说道:“怎么了?我可没有受伤,宋子筠他伤不了我分毫。”
宋子筠:“嗯嗯,云小姐武艺高强,我自愧不如!”
原熹见鬼一般将她放开,弹开几步躲到了符君身后,拉着他的袖子探出半个头来,深感害怕,悄声问符君:“符君师兄,你应该也听到了对吧?刚才的声音……”
符君点了点头,脸色同样发白,他皱着眉头对现状下不了判断。
云庭见俩人这般怪异躲开自己,心觉不对,忙低头打量自己,却没见什么伤病,也无血污。
此刻一旁的安凪动身上前,满脸带笑走到少女面前阻止她的动作,劝道:“音珞你辛苦了,要不先去休息吧?”
云庭摇头,“谢谢安叔叔,我现下还有事情,就不久留了。”
话落抬手掐决,背上银剑出鞘,横在少女身前,她轻轻跃上,丢下在场的人飞往天际,眨眼间消失不见。
符君见其离开,一想到宋子筠可能还在她身上,赶忙迈步要跟,忽的又想起宋子筠的身体还躺在那里,转身拉住安凪恳求道:“安门主,麻烦你照看一下我朋友的肉身!”
安凪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好。”
得到肯定后符君便要御风追去。
原熹一看云庭都走了,而自己的相亲对象就这么躺那,自己无事可干便上前与符君并肩,侧头看他说道:“符君师兄带我一起,宋子筠可是我相亲对象,他要是死了我跟谁相去!”
“……”
符君心想她这两眼放光的样子,哪里是想相亲,分明是觉得有八卦可看!
但他也没有阻拦。
原熹是天亓山弟子,会占卜,又是云庭朋友,他们跟丢了也能找到云庭下落。
……
宋子筠自那一掌后便失去了意识,神魂分离,本该对生前芥蒂念念不忘,流连忘返。
但他却像一缕清风,撇开了肉身束缚,五感缺失,天地万物目不能及,一片灰暗。
却保留原有的意识,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以及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知道自己记忆有损魂魄不稳,但没成想怎么会一掌都扛不住,他与云庭的差距真这么大?
青年心有不甘,周身寂静无声,耳鸣充斥大脑清算他的思绪,逐渐变得混沌。
身为魂魄的他,意识正在逐渐消逝。
魂魄离身可留存世间七日,名为头七,在这七日他会逐渐忘记自己身为活人的一切记忆,轮回转世。
而心有余辜之人会徘徊世间久久不愿离去,需了却尘缘。
但他似乎没什么挂念。
周遭陌生黑暗,宛如无星的夜晚,彷徨之中依稀可见黑暗中隐约有微光闪烁,不知为何他对那道光非常渴望,冥冥之中觉得自己源自那里。
想着他便一头撞了过去,一瞬间身躯被温暖包裹,宛如初生的小鸟被鸟妈妈护在怀中那般,他顿感安心,头脑昏沉感顷刻消散,初具神识。
然后就听到了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声音。
“宋子筠他喜欢你!”
“……”
他认识这是符君的声音,但这话的内容让他不解。
谁喜欢?喜欢谁?宋子筠?他吗?他喜欢谁?他怎么不知道?
但他眼前一片昏暗看不见任何人,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深思熟虑后觉得应当先告知符君自己的存在。
便开口否认道:“等一下,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此话一出他便听到周身有人深吸一口凉气,仿佛是被自己吓到了似的。
还没找补便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头顶响起,整耳欲聋,差点将他整个震晕过去。
“那又如何?我需要对每一个喜欢我的人抱有念想吗?那可真辛苦,我做不来。”
青年脑中思绪凝固了一秒,他终于明白符君那句话的含义。
符君以为他喜欢云庭,可云庭是个孩子啊,他再怎么喜欢这种可爱的姑娘,也只是把她当小妹妹看。
更不用说符君先前说过的,云庭待人不对劲,他得想看看什么个情况,若是真是这样,也能想办法纠正一下。
宋子筠想着刚要开口向符君解释,又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怎么了?我可没有受伤,宋子筠他伤不了我分毫。”
?这又是什么意思,听不懂。
但他确实没打过云庭,便坦然接话:“嗯嗯,云小姐武艺高强,我自愧不如!”
话音刚落脑中忽然浮现少女坐在马车上情形。
少女的笑容干净透彻,表露心底最纯粹的想法:你对我有意见那就上前一战!
少年轻狂,意气风发。
所以这么纯粹好胜的小姑娘,很大可能不会玩弄他人感情的。
但很快周围声音响起,将他思绪打散,回过神来耳边已然呼啸风声,无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宋子筠才隐隐约约听到些许吵闹声,周侧风声也逐渐停下,只闻少女轻呼气声,笑吟吟的,宛如清冷古筝。
外面街坊嘈杂喧嚣,而少女的声音这么近。难道他如今魂魄在云庭的体内?但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结论。
但作为六盒渊弟子,从小研习阴阳五行之法,通晓鬼魂之术,一体不容两魂。云庭双魂皆在,又不像他魂魄不稳,无法轻易夺舍,所以他不可能与云庭共用一体。
那他是附身在了云庭身上的某物?
想着宋子筠便试图伸手,发现自己能触碰,但周身压迫感强烈。又抬了抬脚发现同样有禁锢感……他这是被捆住了吗?
想着他试图挣脱黑暗中莫名的束缚,挣扎着冒头。
眼前一亮,热闹街巷顷刻映入眼帘。车马人流,商铺小贩,还有高楼建筑,美轮美奂。
他注意到行人打扮皆穿凡俗衣物,又见远处雕栏玉砌钟楼正中有牌匾写着“王都”二字,心想这应当是到俗世来了。
云庭不修炼跑到凡俗之地来做什么?
像是回应他疑问似的,云庭路过告示牌时骤然止步,然后转过身去面向告示牌前拥挤的人群,但没有再动。
云庭抬手摸着下巴,面对眼前这人高马大,就告示牌挡了个干干净净,倍感心痛。
她今年十六,因味觉缺失,早早学了辟谷术,导致本该长高的年纪却营养不良,身形消瘦矮小,不比常人。
云庭一身道袍,背负银剑,白绫蒙眼,气质出尘,俨然与他人格格不入。
人群中一眼便见这位道姑驻足人群之外,唇线紧抿,神情犹豫。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点,回过头来冲人群喊道:“各位让一让,让这位小仙姑先看看!”
众人皆回头看来,一见云庭这般清新脱俗,虽遮着眼睛但面容俏丽精致,心生谄媚,忙让开道来,眼神还在流连忘返。
云庭见此对人群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毅然上前,不卑不亢认真打量起了告示牌上的内容。
旁侧的男人见她蒙着眼,以为她看不见还贴心念给她听:“今日十五,无音寺禁香禁祭拜,闲人勿要靠近。”
但她看得见,听不见。
且牌上不止这条告示,这人独独念了这一条给自己听,一是看她打扮,二是此地恐怕事发,且暂未解决。
云庭打量着这条告示,白纸黑字,寥寥数语。
如此告示相当奇怪,像是约定俗成的警告。
云庭暗忖接下来该如何打听消息,紧接着便见身侧替自己吆喝让路的男人凑上来,亲切开口:“小仙姑,你也是为了无音寺女鬼一事来的吧?”
凡俗之人没有金镜的红绳,她无法听得心声,只得读其唇语了解对方所言。
无音寺女鬼?这听起来像话本子里的怪谈。
虽说她此番是为了确定姑姑的亡语为何来自王都,但此地事发,她身为天亓山弟子,无法视而不见。
区区一个女鬼,她一剑便能砍了,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想着她便点了点头,“嗯,我初来乍到不识路,这位兄台可否替我带路?”
男人见她幼小可人,想起了自家妹妹,笑了笑点了下头,转身走在前面。
“走吧小仙姑,你是我带过的第七个天亓弟子。”
云庭紧随其后低头思索,没看对方回头说话时的唇语,又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便没有回话。男人只觉她是冷淡清高所以不愿开口,便讪笑着没有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