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一算账,光是配种费和猪崽定金,就收了大半个月的开销。宋伊人把账本给陆母过目——这是她的策略,要想在这个家站稳脚跟,必须让婆婆看到真金白银。
果然,陆母被那些数字震惊了。这位从土里刨食一辈子的农村老太太,压根没想到养猪还能这么赚钱。她原本天天挂在嘴边的“败家娘们”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理直气壮的宣言。
那天她去村口小店打酱油,王婶问她怎么换了瓶贵的,陆母脖子一梗,声音响亮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我儿媳妇说了,日子好了,就该吃好的!你知道啥叫科学养猪不?不懂别瞎问!”
陆母的“变脸”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更绝的是她开始偷偷去宋伊人的养猪场“视察”,表面上说是“看看你们别糟蹋东西”,实际上是在学技术。老太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脑子不笨,看宋伊人给母猪按摩催奶看了几次,自己也学会了,回去拿自己养的老母鸡试手,把老母鸡按得咯咯叫。
宋伊人知道后笑得不行,但没戳破,还特意多留了点心,教婆婆怎么做中草药饲料添加剂。陆母嘴上说“麻烦死了,谁爱做谁做”,第二天就去药铺抓了一大包药材回来。
苏婉清那边,反应就没这么积极了。
这场比赛之后,她消停了好一阵子。但宋伊人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有一天傍晚,宋伊人去镇上买豆粕,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了苏婉清。苏婉清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笑着跟她打招呼:“表妹,最近风头很盛呀,全村人都夸你能干呢。”
宋伊人也笑:“谢谢表姐,都是大家抬举。”
“不过表妹啊,”苏婉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笑容不变,“你一个寡妇家,整天跟那些公猪母猪打交道,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姐姐是为你着想。”
宋伊人笑容加深了几分:“表姐说得对,养猪确实不如养男人体面。可惜我没表姐那个本事,只能靠自己。”
苏婉清的笑容裂了一瞬。
她最忌讳的就是“养男人”这三个字——村里人都知道苏婉清攀上了镇供销社主任的儿子,才得了养鸡场的门路。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这种“攀高枝”的行为,在很多人看来并不光彩。
宋伊人说完,拎着豆粕袋子就走了。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苏婉清的目光扎在后背上,像一根针。
她没回头。
但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苏婉清不会善罢甘休。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宋伊人一个人走在田埂上,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忽然有点想陆则远——不对,什么叫“想”,她只是想到他还欠她一顿饭。
正想着,前面路口拐出一个人影。
陆则远站在暮色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她就走过来:“去镇上了?”
“嗯,买豆粕。”
“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他皱了下眉。
宋伊人心里一暖,嘴上却说:“我力气大,不怕。”
陆则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
宋伊人打开一看,是几块桃酥,还是供销社里最贵的那种。
“你买的?”
“路过。”陆则远面不改色。
宋伊人低头咬了一口桃酥,酥脆甜香,在嘴里化开。八十年代的桃酥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添加剂,就是最简单的小麦粉和糖,但吃起来格外香。
她忽然问:“陆则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宋伊人能感觉到他的不自在。
“你养猪,我养你。”他说。
“什么?”
“你说的——我用养猪来养你。你说到做到了。”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那我也得说到做到。”
宋伊人愣住了,嘴里的桃酥都忘了嚼。
他说的“说到做到”,是指他在猪圈前答应她的那句话——“信”。
他说他信她,信她能靠养猪翻身。所以他才修猪圈、补缸、当评委,还在这种寻常的傍晚,拎着桃酥等她回家。
宋伊人低头继续吃桃酥,眼眶有点酸。
她上辈子是个社恐,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靠数据和代码活着。她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目的,只是因为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另一个人就当真了,然后默默地、笨拙地践行着。
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谁也没再说话。田野里飘来稻花的香气,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狗叫声远远近近地传来。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宋伊人停下来。
“陆则远,下个月我要扩大猪场,你要不要入股?”
“入股?”
“就是投钱进来,赚了钱一起分。”她看着他,“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愿意,咱们算合伙人。”
陆则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钱。”
“有力气就行。”
“那我要投。”
“好,”宋伊人笑起来,“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合伙人了。”
她朝他伸出手。
陆则远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里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她的手也不小,这段时间天天拌猪食、修猪圈,掌心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两只粗糙的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像是一份没有写在纸上的合同。
“娘!”
小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小家伙抱着那只叫“五花”的小花猪,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叔叔今天给我带了糖!大白兔的!”
宋伊人回头看陆则远。
陆则远面不改色:“路过供销社,顺手买的。”
宋伊人没忍住,笑了。
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路过供销社的次数怕是比去茅房都多。
那天晚上,宋伊人把扩大猪场的计划画在纸上,铺在桌上看了又看。猪圈扩建的草图、资金流转的预算、人手安排,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陆则远坐在对面,认真地听着,不时问一两个问题。他发现宋伊人说到养猪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芒不是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女人的妩媚,不是妻子的温柔,而是一种笃定的、锐利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夏趴在桌上,用泥巴捏小猪,捏了一只又一只,排成一排。他捏得歪歪扭扭的,但宋伊人认出了其中一只特别大的——那是“五花”,小夏最喜欢的猪。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明亮地洒在院子里。那只叫“大将军”的公猪在猪圈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惊得邻居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
宋伊人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对面认真看图纸的陆则远,又看了一眼旁边用泥巴捏猪的小夏。
她忽然笑了。
陆则远抬头:“笑什么?”
“没什么。”宋伊人把图纸卷起来,用一根红头绳扎好,“就是觉得,这辈子挺值的。”
“娘,什么叫‘挺值的’?”小夏歪着头问。
宋伊人揉了揉他的脑袋:“就是很开心、很满意的意思。”
小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捏他的泥巴猪:“那我也挺值的,因为我今天吃了大白兔。”
陆则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八零年代的月光铺满整个村庄。猪圈里传来均匀的哼唧声,混杂着麦秆的清香,像一首质朴的、未经雕琢的歌。
而宋伊人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要用养猪来养他,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而且她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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