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娘嫁到柳树村七年,命苦得像黄连。
男人在矿上出事没了一条腿,瘫在床上三年,去年冬天走的。她带着一个五岁的丫头,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婆婆骂她是“扫把星”,骂了七年,村里人也跟着嚼舌根,说她命硬克夫。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带孩子、挨骂,熬到孩子大了,她也就老了。
所以当宋伊人来找她,问她愿不愿意来猪场帮忙时,她愣了好半天。
“我……我能干啥?”她局促地搓着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我除了种地带孩子,啥也不会。”
“什么都能学。”宋伊人把一叠手写的培训资料放在她面前,笑着说,“我刚开始也不会养猪,现在不也养得挺好?管记账入库,比养猪轻省,你识字,学起来更快。”
柳二娘看着那叠资料,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还有红笔标注的重点。她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这么多年了,除了死去的男人,从来没有人觉得她“能学什么”。
她去了。
头一个月,她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东西——数字、表格、出入库的时间、经手人、复核人。宋伊人偶然看过她的笔记本,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她居然自己发明了一套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比如一个圆圈套一横代表“入库”,一个三角形带个点代表“检验合格”。
“你这是什么?”宋伊人指着那些符号问。
柳二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己瞎琢磨的,这样记得快。”
这不是瞎琢磨。宋伊人前世见过太多复杂的信息管理系统,她一眼就看出来,柳二娘的这套符号体系,本质上是一种最朴素的手工数据编码——没有上过一天会计课,全靠自己的观察和归纳,创造出了一套高效的信息管理方法。
这个女人的脑子,被埋没在泥地里太久了。
两个月后,柳二娘拿出了她的“成名作”——一份猪场物料进销存报表。
她把猪场所有物料的入库、出库、结余列得清清楚楚,饲料、药品、工具、杂项,分门别类,一目了然。更绝的是,她在每一笔记录后面都加了一列备注,写明了经手人、复核人和异常情况的处理结果。
宋伊人拿到那份报表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记账。这是一份带有内控功能的进销存管理系统——虽然简陋,但逻辑严密、覆盖全面。在八十年代,很多国营工厂的仓库管理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你是怎么想到要记经手人的?”她问。
柳二娘有些忐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我就是想着,万一东西少了,知道找谁问。是不是不对?”
“对,太对了。”宋伊人放下报表,认真地看着她,“二娘,你以后不用在猪圈帮忙了。”
柳二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是我做得不好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