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展销会的大单签下来以后,宋伊人整天泡在猪场和辣酱作坊之间,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三瓣用。猪场要扩建母猪舍,辣酱作坊要备足三百罐的货,新房的二楼刚砌到一半——哪一件事都离不开她。
正因为忙,她才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小夏的变化。
事情是赵大勇先发现的。
那天下午赵大勇在储物间里修一台报废的手摇粉碎机,拆了一地的零件。修到一半发现电机线圈的匝数不对,他蹲在地上算了好半天也没算明白,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小夏原本蹲在一边玩泥巴,趁他不注意凑了过来,趴在那堆零件前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电机转子说:“赵叔叔,这个线绕了十二圈,可是上面写的要绕十八圈呀。”
赵大勇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绕的那组线圈——他还没数过,但小夏说是十二圈。他拿起线圈一个一个地数:一、二、三……十二。
然后他翻出电机铭牌上模糊的字迹,凑到窗户边看了半天。铭牌上确实写着十八圈,但他之前根本没注意到,因为这行字被锈迹遮住了大半。
“小夏,”赵大勇放下线圈,转过头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小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太夸张,“你怎么知道上面写的是十八圈?”
“上面写的呀。”小夏指了指铭牌上那行被锈迹覆盖的数字,理所当然地说。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是那个形状是十八,我娘教过我数数。”小夏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玩泥巴,完全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赵大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线圈重新绕了十八圈,装上电机一试——粉碎机轰轰地转了起来,转速比他之前修过的任何一台都稳。
当天晚上,赵大勇把这件事告诉了宋伊人。他没有添油加醋,就是把下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小夏的表情、语气和那句轻描淡写的“上面写的呀”。
宋伊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转来转去,转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他数线圈的事情不要跟外人说。”她说。
赵大勇一愣:“嫂子,小夏这是天才啊,为什么不……”
“正因为他可能是天才,”宋伊人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所以才要保护他。大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能看懂电机铭牌上被锈迹遮住的数字,这种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忽然明白了宋伊人的意思。在八十年代的农村,一个普通孩子如果太聪明,人们的反应不会全是赞叹。更多的是猜疑、是闲话、是指指点点的议论。宋伊人自己已经够惹眼的了,她不想让小夏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以后小夏来我这儿……”
“照常来。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想拆什么就让他拆。”宋伊人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但是别测试他,别给他设标准,别让他觉得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让他自己玩。”
“明白了。”赵大勇用力点头。
赵大勇走后,宋伊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