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自己前世的一个同事——一个天才程序员,智商高得离谱,但从小就被人当神童来培养、测试、展示,长大后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每次在众人面前写代码都会手抖。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公司的天台上。他没有跳下去,但那双空洞的眼睛让宋伊人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她不能让小夏变成那样。
她拿起电话,打给县教育局的熟人多方打听,问有没有专门针对超常儿童的教育方法。对方的回答让她有些失望——在八十年代的小县城,连普通学校的教学资源都不够,根本不存在针对天才儿童的特殊教育方案。
失望之余,她反而松了口气。没有专业的培养方案,没有标准化的测评体系,就意味着没有人为的天才流水线。小夏可以继续在猪场里拆零件、玩泥巴、跟五花一起在院子里疯跑。他的天赋会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而不是被任何外力强行催熟。
她挂了电话,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了三行字:
“不测试,不展示,不强教。”
“让他玩。”
“让他只是个孩子。”
写完,她把笔帽拧好,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走出办公室。院子里,月光正亮。小夏抱着五花坐在猪圈前的小板凳上,正在给五花讲今天发生的趣事:“……然后赵叔叔就笑了,他说我比你聪明。五花你别生气,你也很聪明,你会拱土,我不会。”
五花哼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过了两天,宋伊人去猪场办公室取东西,经过赵大勇的工作间时,忽然觉得里面比平时安静了些。她推门看了一眼。
小夏和赵大勇并排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收音机。小夏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在赵大勇的指导下,小心地把一颗螺丝拧进去。他的小手还不够有力,拧到一半拧不动了,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把螺丝刀反过来用把手在螺丝上敲了两下,再拧,进去了。
赵大勇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好,现在把外壳装回去。”
小夏拿起外壳,比划了几下,严丝合缝地卡了回去。
宋伊人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发亮,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从屋顶上飞过去。不远处的猪圈里,“大将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切都很正常。
她的儿子,一个三岁半就能看懂电机铭牌的天才儿童,此刻正在一间堆满旧零件的小屋里,跟着一个被全村人叫“书呆子”的落榜青年学修收音机。这大概不是任何一本育儿经上会推荐的天才培养方案。
但她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