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明明昨天还是暖洋洋的太阳,今天一早起来,院里的水缸就结了一层薄冰。宋伊人推开门,被冷风灌了个哆嗦——三月里的风还带着刀刃,割在脸上生疼。她赶紧回屋翻了件厚衣裳套上,又给小夏多加了一件陆母改过的旧棉袄。
村里的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边的狗尾巴草挂着白霜,像是撒了一层细盐。远处谁家的公鸡打了第一遍鸣,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她到猪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猪舍里的炭盆烧了一夜,火苗已经蔫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她蹲下来添炭,手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一块炭夹了两次才夹起来,手指尖冻得发白,搓了好几下才恢复知觉。
“我来。”
一件军大衣兜头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大衣还带着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股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属于陆则远的味道。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没有香皂那么刻意,也没有旱烟那么呛人,就是一个干净的男人、常年在户外干活、偶尔抽一点烟叶、衣服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味道。像秋天的稻草,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干燥、暖和,让人想把脸埋进去。
宋伊人愣了一下,转头看见陆则远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蹲在她旁边,正利落地往炭盆里夹炭。毛衣是藏蓝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里面一截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他的动作很快,一块炭夹起来、放下去、再夹一块,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自己不冷?”她把大衣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脸。
“不冷。”陆则远头也不抬,“在部队零下二十度都站过哨。”
“那是以前。”宋伊人把大衣从肩上拿下来,想还给他,“现在又不是在部队,冻坏了谁赔你?”
陆则远伸手按住了。
他的手按在大衣的领口上,正好覆在她想要掀开大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宽大,手指粗粝,虎口和指腹上全是老茧——握枪磨的,修猪圈磨的,补缸磨的。但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像冬天里揣在怀里的暖水袋。
宋伊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穿着。”他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但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宋伊人没再动。她把大衣裹紧了,领口拉到下巴,缩在军大衣里蹲在炭盆边上,活像一只躲在窝里的麻雀。大衣的袖子长出一截,她的手指缩在袖筒里,只露出几根粉色的指尖。下摆拖到地上,把她的布鞋都盖住了。
陆则远添完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她一眼。军大衣穿在她身上太大,肩线垮到了胳膊肘,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蹭着她的下巴,她的鼻尖也冻红了,像冬天里刚摘下来的山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宋伊人警觉地看着他。
“没什么。”陆则远移开视线,朝猪舍外走去,“穿反了。”
宋伊人低头一看——她把军大衣的里子穿在外面了。灰绿色的正面朝里,米白色的羊剪绒里子翻在外面,毛茸茸的一团,像一只刚剪了毛的绵羊。
“陆则远你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