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已经走到猪舍门口,肩膀可疑地微微抖动了一下。
宋伊人咬牙切齿地把大衣翻过来重新穿好。里子还带着他的体温,贴在皮肤上暖烘烘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袖口内侧缝着的一块布标,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了,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某某部队”的字样和一个模糊的编号。
这件大衣,跟了他很多年吧。
她把领口又拉高了一点,低着头笑了。
后来这件军大衣就再也没还回去。
宋伊人好几次洗干净了叠好放在陆则远常坐的那个石墩上——就是猪圈旁边那块被磨得锃亮的青石板。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军大衣又出现在她家灶房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袖子往里折,领口朝外,跟他当年在部队叠内务的手法一模一样。
她问陆则远,陆则远说“放那儿方便”。
“什么方便?”她追问。
陆则远不说话了,低头修猪圈的围栏。锯木头的声音特别大,像是故意不想听她问。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想这个男人锯木头的样子比说话的样子帅多了。他锯木头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臂上肌肉的线条随着锯子的推拉一起一伏。锯末飞溅,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上,他也不管,只是偶尔抬手擦一下额头的汗。
陆母看在眼里,哼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宋伊人注意到,第二天灶房的椅子上多了个自己缝的棉垫子,垫子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不齐,有几针还扎错了地方,花瓣一边大一边小,像被猪啃过一口。但配色很用心——红花绿叶,俗气得喜庆,正是陆母的审美风格。
“娘,这是您绣的?”
“闲着没事缝的,别多想。”陆母脖子一梗,转身去喂鸡了。走到鸡窝前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垫子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夏的。椅子凉,孩子坐了肚子疼。”
宋伊人摸了摸那朵花,笑了。
她把棉垫子放在椅子上,又把军大衣叠好放在旁边。军绿色的粗布和碎花棉垫挨在一起,一个硬朗,一个俗气,看着莫名地和谐。
第二天早上,宋伊人发现垫子上又多了一个小枕头。不用问,也是陆母缝的。枕头套是用旧被面改的,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里面塞的是新棉花,鼓鼓囊囊的,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
小夏最高兴。他把小花枕抱在怀里,又拉着军大衣的袖子,郑重其事地宣布:“这是娘的椅子!军大衣是陆叔叔的,垫子是奶奶的,枕头是小夏的!四个人都有!”
陆母正在灶房里和面,听了这话,擀面杖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擀了起来。
宋伊人把小夏抱到椅子上坐好,给他围上小围嘴,端来一碗红薯粥。小夏喝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了看椅子上的军大衣和棉垫子,忽然说:“娘,咱们家越来越好了。”
宋伊人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是,”她低下头继续给小夏夹菜,“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