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村后山坡上的野桃林挂了果。
比往年都密。大概是因为宋伊人去年秋天让人把猪粪埋在桃树根部的缘故——猪粪是发酵过的,肥力足但不烧根,冬天埋下去,开春正好被根系吸收。老支书来看过一次,站在桃林边上啧啧称奇,说他活了大半辈子,这片桃林从来没结过这么多果子,一棵树上的桃子比往年十棵加起来的还多。
“你这养猪的,把桃树也养肥了。”老支书摇着头笑,语气半是感慨半是服气。
宋伊人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去年春天她站在桃林里跟陆则远说要做桃酱,那时候只是看到桃花的灵光一闪,现在桃子真的挂满了枝头,做桃酱的条件已经成熟了。她让孙猴子带着几个半大小子上山摘桃,摘了整整三天,堆了半间仓库。粉粉嫩嫩的山桃堆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引得蜜蜂在仓库门口嗡嗡地转。
李守田系着围裙站在临时改装的桃酱灶台前,面前是一盆去了皮去了核的桃肉。他已经熬了四锅试验品,每一锅都用不同的火候和糖量,灶台上摆了一排小碟子,碟子边上贴着标签,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号:大火二十分钟”“二号:中火四十分钟”“三号:小火一小时”“四号:先大后小”。
“伊人姐,”他舀了一勺递给宋伊人,勺子里的桃酱金黄透亮,粘稠度刚刚好,能拉出丝来,“这个火候,我试了四锅才试出来。桃子跟辣椒不一样,含水量高,得先用大火收水,再用小火慢熬,不然煮出来的酱水叽叽的,没有嚼头。糖的比例也比辣椒酱要高一成——桃子本身的甜味不够稳,得多加一点糖才能把桃子的香味托出来。”
宋伊人尝了一口,桃子的清香和糖的甜味在舌头上融开,完全不像市面上那些死甜腻味的果酱。她放下勺子,只说了一个字:“成。”
李守田咧嘴笑了。这是他来猪场后独立研发的第一款新产品,以前他的本事只在灶台上被人夸“好吃”,现在他可以把“好吃”变成配方、变成工艺、变成可以复制的标准,这种成就感跟以前不一样。他转身对着灶台鞠了一躬,嘴里念叨着“感谢炊事班培养了我”,把进来拿东西的孙猴子逗得差点把一筐桃子扣在地上。
“乡味桃酱”第一批出产了五十罐。宋伊人用了新设计的标签——底色是淡粉的,印着一枝水墨桃花,比辣酱的红色标签多了几分清雅。“乡味”两个字还是原来的字体,但整体风格跟辣酱系列既有统一的辨识度,又能区分出不同的品类。标签是柳二娘画的初稿,她不会水墨画,跟赵大勇借了本旧画报,照着上面的桃花描了好几天,描废了十几张纸,最后画出来的桃花虽然还带着一点素人笔触的笨拙,但反而比印刷的更有味道。
五十罐试销品送到县供销社,老赵看了一眼标签就笑了:“你这个宋厂长,做什么都跟别人不一样。这桃酱瓶子往柜台上一摆,别的果酱都得往边上挪。”
三天后老赵打来电话,说五十罐全部卖完,有个市里的顾客一口气买了十罐,说是要带回去送人。他还说地区食品公司的周经理上次在展销会上签过辣酱订单之后就一直关注着乡味的产品线,听到桃酱的消息,主动打电话来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宋伊人挂了电话,把柳二娘叫到办公室,两人开始算账。桃子的成本几乎为零——野生的,只要花人工去摘。加上糖、瓶子和人工,每罐桃酱的成本比辣酱还低一点,但定价可以比辣酱高。因为果酱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属于“讲究人吃的”,目标客户不是普通农民,而是城里有工资、舍得花钱的消费者。
“咱们可以做三个档次。”宋伊人在笔记本上画着,“普通装,用现在的玻璃瓶,卖县城和镇上。礼品装,换一个更好看的瓷罐子,配个木头盖子和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卖市里和外地。出口装——”
“出口?”柳二娘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先留着,以后再想。”宋伊人笑了笑,在“出口装”旁边打了个问号。
月底,宋伊人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她用猪场的一部分利润加上县供销社给的预付款,在村后山脚下承包了那片野桃林——不光是承包,还签了二十年的管理合同。合同条款是老支书帮着拟的,写得清清楚楚:桃林产权归村集体,管理和收益权归乡味猪场,每年从桃酱销售收入里提取一部分作为村集体的公益金。这样一来,桃林的产权关系理顺了,后续的投入才有保障。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反应不一。有人说她“贪多嚼不烂,养猪还不够,又去管桃子”;有人说她“脑子活,别人看是野林子她看是钱”。只有老支书看懂了她的心思——承包不是一时兴起,是把产业链从养殖延伸到了种植,把上游的原料抓在自己手里。
“这个丫头,走一步看三步。”老支书跟王婶下棋的时候说了一句,王婶没听懂,但记下来了,回去传给全村人听。
承包后的第一件事,宋伊人让赵大勇带人把桃林里的杂草清了,枯枝修了,又在水源地打了一口浅井,方便旱季灌溉。赵大勇还设计了一套简易的滴灌装置——用竹管和废旧输液管拼的,原理简单但实用,宋伊人看了直点头。她说这片桃林要长期管理,不能今年结得多明年结得少,得稳产。
周海明自告奋勇负责桃林的病虫害防治。他说果树和猪不一样,但也有相通的地方——防大于治,早发现早处理。他在桃林里转了好几天,回来列了一张清单:哪些树有流胶病,哪些树生了蚜虫,哪些树需要修剪通风。苏婉清跟着他一起去,帮忙做记录,回来后把每一棵病树的编号、位置和症状都记在了柳二娘的台账体系里,还自己发明了一套符号——三角代表病害,圆圈代表虫害,实心表示重度,空心表示轻度。
柳二娘拿到那张记录表时,表情很微妙。她看了苏婉清一眼,说了句“记得挺细”,然后把表归档了。这是苏婉清来猪场后,柳二娘第一次用不是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跟她说话。
清理桃林的时候,小夏也去了。他骑在陆则远的脖子上摘高处没摘干净的桃子,摘到一个就往下扔,陆则远在下面接。接了几十个,一个都没掉在地上。刘大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陆哥你这接桃子的手法,当年练过?”
陆则远没理他,稳稳当当地接住小夏扔下来的又一个桃子,放进筐里。
小夏从树上滑下来,手里攥着一个特别红的桃子,跑到宋伊人面前:“娘,这个桃子最大!给你吃!”
宋伊人接过来擦了擦,咬了一口。山桃个头不大,但味道浓郁,酸中带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