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正月十五一过,工地就热闹起来。
新厂房的地基是年前就挖好的,石灰线在雪地里埋了一整个冬天,开春扒开浮土,线还清清楚楚。宋伊人蹲在基坑边上,手里拿着赵大勇画的施工图,一处处对着看。图上标得细——哪里是辣酱车间的灶台基座,哪里是桃酱车间的排水沟,哪里是包装车间的传送带预留位,每条线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画了标注。赵大勇从市里农机站学了半年回来,画图的本事见长,图纸上的标注越来越规范。
陈师傅带着施工队进场那天,天刚下过小雨,工地上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陈师傅绕着基坑走了两圈,脸色渐渐变了。他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往深处挖了两铲,土质确实跟年前探坑时不一样——表层是黄土,往下不到半米就开始发灰发粘,带着一股轻微的腐殖气息。
“宋厂长,”陈师傅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这地基得停。”
宋伊人从图纸上抬起头:“怎么了?”
“下面的土不对。”陈师傅蹲下来,把刚挖出来的灰黑色泥土摊在手掌上,“年前挖探坑的时候土是黄的,现在翻出来的是黑土,还带着烂草根。这片地,下面可能是古河道或者老水塘淤平的。黑土松,承载力不够,厂房盖上去容易沉降。三层楼压上去,不出两年墙体就得开裂。”
旁边的工人围过来看,有人拿铁锹又往下探了几下,翻上来的土颜色确实越来越深。刘大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挠着头说:“这不就是泥巴吗,晒干了硬得很。”
“泥巴跟泥巴不一样。”陈师傅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地基都见过,“黄泥是死土,黑泥是活土。死土能承重,活土吸水膨胀、干了收缩,厂房盖在上面就像坐在棉花上。”他把铁锹递给刘大壮,“你挖挖看,挖到两米深,看看土是什么颜色。”
刘大壮抡起铁锹挖了十几下,坑里的土从灰黑变成了深黑,再往下挖,土里开始出现细碎的贝壳残片和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形状的水草根。陈师傅蹲在坑边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向宋伊人。
“宋厂长,这个情况必须停工。地基得重新处理——要么加深,挖到硬土层;要么打桩,用钢筋混凝土桩把地基承载力提上来。不管是哪种方案,工期都得拖。”
工地上的工人们面面相觑。这些人是陈师傅从周边几个村招来的,按天算工钱,停工就意味着少挣钱。有几个已经开始小声嘀咕,大意是“年前不是挖过探坑了吗,怎么现在才说不对”。
“年前探坑只挖了一米五。”陈师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一米五以上是黄泥,一米五以下是黑泥。当时觉得一米五够了,现在看不够。这事儿怪我经验不足,但地基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谁的错也不能在烂泥上盖厂房。”
宋伊人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那片翻出来的黑色泥土,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陈师傅说的是对的。上辈子她参与过一个猪场基建项目,因为地基处理不到位,投产第二年墙体就出现了裂缝,最后不得不停产加固,损失比当初多挖一米地基高了几十倍。
但她也知道,停工意味着什么。这批新车间是为了承接省城供销社的团购订单才提前启动的,工期卡得很紧。如果地基重做,少说要拖半个月。半个月里,工人的工钱要照付,材料的堆放要重新安排,后续的装修和设备安装都要往后推。柳二娘那边刚把上半年的资金计划做好,每一项都卡得很紧,这笔额外的支出不在预算里。
“陈师傅,”她终于开口,“如果加深地基,要挖到多深?”
“至少再往下两米。”陈师傅用手指在基坑边上画了道线,“从这个标高开始,往下两米左右应该能到硬土层。挖到位以后,下面铺三十公分的碎石垫层,上面再浇钢筋混凝土基础。这样做出来,别说三层楼,五层楼都能撑住。”
“要多长时间?”
“加人手的话,十天。浇完基础还得养护,至少七天不能上大荷载。”
“那就是多半个月。”宋伊人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泥地上画图了,从猪圈的排水沟到新房的阳台,她的图纸多半都是从泥地上开始的,“行。陈师傅,你按最稳妥的方案做。地基加深,碎石垫层,钢筋加倍。工期可以拖,质量不能拖。”
“可是伊人姐,”柳二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工地,手里拿着预算表,脸色有点发白,“地基一改,预算要超。碎石要买,钢筋要加,工期延长人工费也得加。我粗算了一下,至少要多花这个数——”她在纸上写了个数字,递给宋伊人。
宋伊人看了一眼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犹豫:“花。”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