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宋伊人把预算表还给她,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地基是大楼的命。命不牢,上面盖得再漂亮也没用。咱们不是只做一两年,是要做十年、二十年的。这笔钱该花。”
陈师傅站在旁边,听着宋伊人跟柳二娘说话,一直没有插嘴。他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东家都见过——有为了省钱硬要在烂泥上盖房的,有嫌工期慢天天骂人的,有改了方案不给加钱的,也有嘴上说“质量第一”转头就偷工减料的。像宋伊人这样,听到地基有问题不推卸责任、不讨价还价、当场拍板加固的,他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当天晚上收工后,陈师傅让工人们把已经运到工地的一部分砖料重新码放整齐,腾出地基加深的作业面。他又让徒弟去镇上给建材站打电话,追加了碎石和钢筋的订单。忙完这些,他一个人蹲在基坑边上抽了根烟,看着那片挖了一半的黑泥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丫头,做事比爷们还稳。”
他的徒弟小周在旁边收拾工具,听见了,凑过来问:“师傅,你说谁?”
陈师傅弹了弹烟灰,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说谁?说东家。你这辈子能碰上几个靠谱的东家,就算烧高香了。”
地基加深的工程比预想的更顺利。陈师傅从邻村多招了几个劳力,把施工队分成两班,白天一班晚上一班,借着工地上临时拉的电灯赶工。陆则远带着刘大壮和孙猴子也加入了施工队——不是来监工的,是来干活的。陆则远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毛衣,站在基坑里往外铲土,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锹都铲得结实。刘大壮在边上推独轮车运土,来回跑得飞快,嘴里还是哼着那首永远不在调上的军歌。孙猴子在基坑上面接应,把运上来的黑土堆到一边晾着——这些黑土虽然不适合做地基,但有机质含量高,晒干了掺点沙子,是上好的菜园土,宋伊人说留着以后种辣椒用。
陈师傅看着这三个退伍兵干活的架势,忍不住问陆则远:“你们当兵的时候,是不是专门学过挖地基?”
陆则远手上的锹没停:“没有。学过挖战壕。”
陈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干了大半辈子泥瓦匠,头一回听人说挖战壕跟挖地基是一回事,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都是在地里挖沟,都要挖得又快又直,都得保证两边不塌方。
第四天傍晚,基坑挖到了硬土层。陈师傅下到坑底,用铁锹铲了几下,翻上来的土是浅黄色的,干燥紧实,用脚踩上去不陷。他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块,土块在掌心里碎成了均匀的小颗粒,没有粘性,没有腐殖质的味道。
“到了。”他直起腰,朝基坑上面喊了一声,“硬土到了!准备铺碎石!”
宋伊人从办公室窗口听到喊声,放下手里的报表下了楼。她站在基坑边上往下看——四米多深的基坑底下,陈师傅和几个工人蹲在那里,围着一堆翻出来的浅黄色泥土正在讨论什么。陆则远也在下面,正把一块篮球大小的卵石从坑底搬上来,放在一边。他抬头看见她,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稳了”。
碎石垫层铺了两天,钢筋网扎了两天,混凝土浇了一天一夜。陈师傅坚持混凝土要连续浇筑不能留施工缝,所有人连轴转,李守田半夜给大家做了宵夜——大锅炒面,打了十几个鸡蛋,放了一大把葱花,香得整个工地都是炒面的味道。陆母也跟着没睡,熬了一大锅姜汤,放在工地边上,谁渴了就去舀一碗。老太太坐在工棚门口,披着那件旧棉袄,看着工地上忙忙碌碌的人影,嘴里念叨着“这地基打得比咱家新房还深”。
基础养护期间不能上大荷载,但轻活可以继续。陈师傅带着工人们先把木工活做起来——做模板、搭脚手架、备砖料。他每天早晚各测一次基础的养护情况,用湿草袋盖在混凝土表面,定时洒水保湿。他对宋伊人说,冬天浇混凝土最怕冻,但现在已经开春了,气温回升,只要养护到位,强度不会差。
宋伊人每天都到工地上转一圈,有时候是早上巡完猪圈顺路过来,有时候是傍晚收工后站在基坑边看一会儿。她看着那片深埋在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基础,心里想的不是预算超支了多少,也不是工期拖了多少天,而是另一件事。
上辈子她做AI农业系统的时候,最深的感触就是——最难被算法优化的,不是饲料配比,不是生长曲线,而是人面对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时的选择。一个算法可以轻易算出最优解,但一个人要在“省一笔钱”和“多花一笔钱但更安全”之间做选择时,往往不是在算账,而是在赌。赌地基不会沉降,赌猪价不会下跌,赌一场暴雨不会淹没猪舍。大多数时候,赌赢了的会觉得自己精明,赌输了的会怪自己倒霉。
但做企业不是赌博。
她回到办公室,把那份超支的预算表重新摊开,在“地基加固”那一行后面加了一句话:质量是地基。品牌也是地基。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工地上灯火通明,陈师傅还在带人做木工活。陆则远在帮他搬木料,两个人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张模板图纸。赵大勇也在,他从市里学回来的新知识派上了用场——他帮陈师傅设计了一套可拆卸的模板,浇完基础以后模板能完整拆下来,木料损耗比传统做法少了将近四成。陈师傅看了他的图纸,难得夸了一句“后生可畏”。
远处,新厂房的基础静静地躺在月光下,那片深灰色的钢筋混凝土厚实而沉默,像一只深深插入泥土里的锚,牢牢地抓住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