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卫冲了进来,哪怕崔珩身手再好,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况且她此时寄人篱下,不好再将事情闹大,于是便只能束手就擒。她听到了谢相言的哭声,心里便有些不忍,刚想看看谢相言现在怎么样了,便被府卫按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崔珩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但毕竟是赵灵芜带来的,赵灵芜外祖家权势显赫,谢家不愿轻易得罪,便也给了几分薄面,将她先暂时关到了府内的地牢,结束了这场闹剧。谢仪本就不喜穆夫人的做派,听了这事后更是觉得她疯疯癫癫,不知礼数,半点都不想踏进她那院子,哪怕是听说谢相言双臂脱臼也不曾探望。
崔珩在这潮湿阴冷的地牢里呆了差不多一周,赵灵芜回府后听闻此事,便立刻替她求了情,看在赵灵芜的面子上,崔珩总算是被放了出来。
赵灵芜早就听说穆夫人性格古怪,想必是崔珩不小心触了霉头才受了罚,于是她不但没苛责崔珩,反而对崔珩表示十分理解。她看着文弱,力气却不小,说到穆夫人故意为难一事时,竟气得一掌劈碎了眼前的木桌,吓得那刚与她成亲没多久的谢家二郎瑟瑟发抖。
从牢里出来之后,崔珩便再没见过谢相言,听说谢相言伤还没好,现在还在院中养伤。崔珩心里清楚,前些日子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哪怕谢相言的伤养好了,穆夫人也是断不可能让谢相言与她再有接触。
不过崔珩倒是觉得这样也好,谢言相若是能一直乖乖呆在院中养病,便不会遇到无量山的修士了。
某日,赵灵芜突发奇想,她要亲手为自家郎君裁件衣裳。她去库房中挑了挑料子,觉得颜色都有些暗沉,便央着崔珩替她去街上看一看。
崔珩这几天正好在府里呆得无聊,于是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她带着个小厮去了布庄,按赵灵芜的要求挑了好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见天色还早,便将布料交给小厮让他先带回去,自己则打算趁机在外面逛逛。
此时正是饭点,崔珩找了个摊子点了碗馄饨。隔壁那桌坐了两位老人,似乎正谈论妖兽夜中伤人的事。
其中一人道:“最近可真是不太平,前几日城西王家的小孙儿本是在院中玩耍,竟也被闯入的妖兽拖进林中,据说头都被啃去一半。”
另一人回道:“听说太守实在没法子,特意派人请了修士来陈郡除妖。”
“我也听闻了,据说请的是无量山的道长……”
一听这话,崔珩手一抖,瓷勺不慎掉入碗中,发出当啷一声。
崔珩心里有些发慌,也没胃口再吃下去了,她付了钱,急匆匆地回了谢府。她本想确认谢相言今日是否在府中,可没想到刚跨进大门,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张脸,哪怕崔珩到死都不会忘记,来人竟是在无量山将她斩首的魏拙。
崔珩满心慌乱,心中止不住地吐槽,谢相言真是天选修道之人,机缘来了,竟然挡都挡不住。
魏拙本是来陈郡除妖的,昨日路过谢府,只觉得府内有灵气溢出,想必府中定是有可塑之才,于是今日便登门拜访。谢仪很给魏拙面子,他将府中男女老少尽数叫到正厅,无论是妻妾子嗣还是小厮婢女,只要现下在府中的,竟无一遗漏,就连穆夫人都被叫了过来。可魏拙见了他们,却只是摇了摇头。
眼前这些人皆是寻常凡人,身上没有半点灵气。
谢仪略一思忖,便想起来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谢相言。魏拙求才心切,直言无论如何都要与这小郎君见一面,于是谢仪就差人将谢相言带了过来。
谢相言身上的伤才恢复了个七八成,他面色惨白,身形单薄,看着有些孱弱,可那双眸子却依旧澄澈明亮。明明年龄不大,他面对魏拙时却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魏拙一看到谢相言,便知这小童根骨绝佳,正是他要寻的人,于是便问谢相言会不会读书写字,还让人拿来纸笔给他。谢相言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便只好默写崔珩教过他的典籍故事。
见这小童字迹潇洒,颇有风骨,明显是受人教导过,魏拙心里很是满意,于是便又随口问了几句关于悟道的问题,却没想到谢相言条理清晰,对答如流,且颇有见解,全然不似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谢相言此时并非刻意买弄,只不过他随崔珩学习多日,早就将“先须保身洁净,内常怀、悯物慈悲”之类的话背得滚瓜烂熟,此时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谢相言是世家子,而无量山一向不愿与权贵交往过多。起初魏拙还有所顾忌,可刚刚这番问答却让他觉得谢相言气质沉静,性子沉稳通透,颇有仙缘,无论如何都要带谢相言回无量山。
一旁的谢仪看着谢相言,眼里满是诧异。他从未找过良师教导谢相言读书习字,却不知他何时习得这般俊秀的字体,又是何时对修道有这样深刻的见解。
他虽不喜谢相言,可若是谢相言能去无量山修道,也算是谢家的殊荣。想到这,谢仪便与魏拙客套了一番,让小厮带他前往客房休息,随后又命人给谢相言收拾行囊。念及谢相言尚在病中,谢仪便打算让他在府上多呆几日,十日后再随魏拙前往无量山。
想着自家也能出个修士,谢仪心情大好,连看向穆夫人的目光都柔和几分。见穆夫人站在一旁,便随口向魏拙介绍道:“这位便是相言的生母,无忧,过来见过仙长。”
在谢仪口中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穆夫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后走到魏拙面前向他行了一礼。
她太久没当穆无忧了,久到她已经学会怎么规规矩矩行礼,怎么得体地说话,久到别人唤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应声,而是茫然,仿佛那不是她的名字。
而在她的旁边,本该同她一起行礼的谢相言却脸色惨白,满心抗拒。
他不愿去修什么道,也不愿离开崔珩,无量山那么远,若是去了,恐怕他与崔珩便再难相见。可谢仪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他送走,无论他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见谢相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谢仪便有些心烦。他随口嘱咐了谢相言两句,让他上山之后潜心修道,好好听魏拙的话,随后便让人将他送回卧房修养,又让愣在一旁神色恍惚的穆夫人随谢相言一道回去。
关于谢相言要上山一事,不仅他本人抗拒,崔珩更是一百个不愿。在谢府看到魏拙的那一刻,崔珩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站在原地不住地颤抖,满脑子都是魏拙砍下她脑袋时不屑的眼神。
一瞬间,魏拙青色的剑光和无量山溅血的石阶都尽数在脑海中浮现。
她只知道有个无量山的修士来了陈郡,却没想到那人正是魏拙。
另一边,魏拙也注意到了崔珩。面前这少女虽然没有慧根,但步伐轻盈,行动利落,一看便是习武之人。魏拙惋惜她无法修道,只能在谢府当个下人,他向来惜才,于是便想向崔珩搭话,问一问她师从何人,学的哪门功法。
可他刚要开口,便看到这少女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惊惧,显然是极为怕他,于是便不打算自讨没趣。
到底是深宅中的婢女,上不得台面,不过是见到个修士,便吓得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