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联合军事基地回曙光基地的路走了整整一天。谢予安在回程的第二个小时开始发烧。不是那种慢慢升温的低烧,是强化剂反噬的典型症状——体温在半小时内从正常飙到三十九度五,皮肤烫得隔着作战服都能感觉到热量往外蒸。他的狼耳完全耷拉下来,贴在头发两侧,耳廓上的绒毛被冷汗浸湿,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但他还在走。一步一步,步伐比平时慢了一半,作战靴拖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但他没有停,也没有让任何人扶。
宋晓走在他旁边,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一步,再从一步缩短到臂膀相贴。他伸手去扶的时候谢予安看了他一眼,金色眼睛因为高烧而变得雾蒙蒙的,竖瞳扩得很宽,但眼底有一丝极固执的拒绝——不是拒绝他,是拒绝被当成需要照顾的人。宋晓把手收回去。然后他又伸出来,这次不是扶,是握住谢予安的左手腕。不是搀扶的姿势,就是握着。手指圈住手腕,拇指贴着那道凝固的金色血痕。谢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挣开。
“你上次说反噬可能昏迷一天。”宋晓说。
“那是第二次。这次注射剂量比上次大。”谢予安的声音沙哑了很多,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语调还是那种精确的习惯,“预估昏迷时间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昏迷期间体温会持续偏高。不需要用药,只需要补水。不要叫医疗站的人给我插管子。我不需要。”
“你连昏迷之后的治疗方案都自己定好了。”宋晓说。
“最优方案。”
“你管插管子叫非最优?”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宋晓没有说话。他握着谢予安的手腕继续往前走。过了片刻,谢予安又说:“你可以碰。”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宋晓一个人听的。
宋晓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是记在笔记本上——笔记本在背包里——是记在心里。第三百四十八条:谢予安不喜欢别人碰他,但宋晓可以。这个记录没有被写在本子上,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霍铮在北门等着,看到谢予安的状态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只机械手在谢予安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和他的铁手完全不符。然后他转头让人去通知医疗站准备补液设备,又加了一句“送到他们休息室就行,不用安排病房”。他了解谢予安。病房是谢予安最不想待的地方。如果非要他躺下,那张行军床就是极限。
宋晓把谢予安扶进休息室。门一关,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通讯器的电流声、北门外还在转运获救者的喧嚣声,全被关在门外。谢予安在行军床上躺下来,动作很慢,左肩的绷带蹭到枕头时眉心蹙了一下。宋晓帮他把作战靴脱掉,又帮他把常服外套解开。常服下面左肩的绷带还是那条——在测控中心B区绑的,一路经历回收、昏迷、苏醒、战斗,到现在都没换过。绷带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但包扎的结还在原来的位置。
宋晓从医药箱里拿出新绷带和消毒棉片。他把旧绷带一圈一圈解开。谢予安肩上的淤青已经基本褪了,只剩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但旁边多了一道新伤——在穹顶入口被灰白色人形终端划的,不算深,但很长,从锁骨下方斜斜划到肩胛骨边缘。伤口边缘有些红肿,大概是在地下堡垒里沾了变异苔藓的孢子。
“新伤。”宋晓说,声音压得很平,但他沾了消毒棉片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
“小伤。”谢予安闭着眼睛。
“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
“‘小伤不会自己包扎’。你上次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改。”
谢予安睁开眼。金色眼睛在高烧的雾气里看着宋晓,看了片刻才开口。“因为你在。”
宋晓的手指顿在谢予安的锁骨上方,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涂药。动作很轻,从伤口边缘到中心,绕开还在渗血的地方,和上次在休息室里给谢予安处理左肩淤青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哭。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过了好几遍——因为你在。谢予安不是不改,是改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改,不是学会自己包扎,是允许宋晓帮他包扎。他把自己的伤口从“不需要任何人管”变成了“可以交给宋晓管”。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也是他最深的方式。
宋晓把新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力道不松不紧,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和上次在休息室绑的一模一样。“以后受伤了,我给你处理。不许说小伤,不许单手贴敷贴,不许自己对着镜子摸骨。这是第三百四十九条。记好。”他把绷带头塞好,抬头看着谢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