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安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从急促慢慢转为均匀而深长——昏迷比宋晓预估的来得更快。体温还在攀升,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狼耳完全耷拉在枕头上,耳廓的绒毛被汗水浸成一簇一簇的。他昏迷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冷峻了,眉心的蹙纹舒展开,嘴唇微微抿着,和那天晚上在休息室床边守着宋晓时睡着的表情一样——放松,放心。
宋晓把椅子拖到行军床边,坐下来。他把谢予安的笔记本从内袋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拧开笔帽。沙沙。沙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和谢予安平时写观察日记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三十天:他发烧了。体温三十九度五。他躺在行军床上,狼耳耷拉在枕头上。他说‘因为你在’。我想告诉他,我也会一直在。但我没有说。因为他现在听不到。等他醒了,我要再说一次。”
他写完这一行,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然后他趴在床沿上,兔耳朵慢慢软下来,一只搭在谢予安的枕边,一只垂在床沿下。窗外探照灯的白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谢予安均匀的呼吸声和宋晓自己的心跳声。两种声音节奏不同,但在这个房间里,它们一直在同一个空间里响着。
后半夜,谢予安的体温还在往上走。宋晓用温水浸了毛巾,拧干,敷在谢予安额头上。反复了几次之后,他把谢予安的常服袖子卷上去,用湿毛巾擦他的手臂降温。毛巾擦过右手腕时,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更轻了。那道金色血痕在昏暗的夜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他想起谢予安说“我试过两次”,想知道那两次是在什么时候,是不是一个人躺在休息室里,像现在一样发着高烧,没有人递毛巾,没有人记笔记,没有人趴在床沿上守着。他为什么需要强化剂?他自己已经很足够了。因为他要保护一个总是站在高台上撒谎的兔子。
宋晓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完手臂又换了一条干毛巾垫在谢予安颈后。做完这些,他重新在床沿上趴下来。兔耳朵搭在枕边,离谢予安的狼耳只有几寸的距离。一灰一黑,一软一竖,安静地待在月光里。
第二天中午,谢予安醒了不到五分钟。他睁开眼时金色眼睛里的雾气淡了一些,竖瞳在光线下缓缓收缩。他看到宋晓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嘴唇动了动。“粥。肉干。两颗。”然后他又闭上眼,重新陷入昏睡。
宋晓端着水杯愣在那里,然后站起来走向小厨房。他热了粥,卧了两颗肉干,把粥碗扣好放在床头柜上。谢予安还在睡,但粥在。等他醒了就能喝。这是谢予安教他的——每天早上把粥煮好,扣在桌上,纸条压在碗底。现在轮到他了。他在纸条上写了“两颗,没偷吃”,压在碗底。写完之后他站在床边看了谢予安一眼,发现谢予安嘴角动了一下——在昏迷中。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纸页掀动的声音。
第三天傍晚,谢予安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金色眼睛恢复了焦距。他看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到床边的椅子和床头柜上的粥。纸条被动过,有人在上面多写了一行字。他把纸条拿起来,看到第一行是宋晓的笔迹:“两颗,没偷吃。”下面是沈澜的笔迹:“沈澜来送物资,看到先知在椅子上睡着了,帮他加盖了一条毯子。没偷看纸条。”最下面又变成了宋晓歪歪扭扭的补充:“你醒了就把粥喝了。糊了也要喝。我热了三遍。”
谢予安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边,端起碗喝粥。粥确实有点糊了,底下的米粒粘在锅底被反复加热,带着一点点焦味。他把整碗都喝完了。每一口。
宋晓推门进来时看到空碗,兔耳朵从帽兜边缘弹起来,耳尖抖了一下。谢予安把碗放下,说:“粥糊了。”
“你说了最优方案是不需要用药只需要补水。粥不在你的方案里。但我给你煮了。”
“我知道。”
“你欠我的秘密还没还。”
谢予安坐起来靠在床头。左肩的绷带雪白平整——宋晓在他昏迷期间换过两次。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新绷带,然后抬头看着宋晓。“笔记本。最后一页。”
宋晓从书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圆一辈子”下面是他写的那行字和谢予安批注的字。谢予安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新的内容。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你上次问,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你了——死在人类手里,被放弃,没有增援。但有一件事我没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上辈子我死之前,听过一个名字。一个据说能‘预知未来’的先知。但我没见过他。他躲了一辈子,到最后都没有站出来。”
宋晓愣住了。“上辈子——你听说过我?”
“听说过。一个藏起来的先知。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他躲了一辈子,直到人类覆灭。我死之前想,如果那个人站出来,也许结局会不一样。也许他不会看着我一个人守防线。也许他会在。”谢予安拿起笔记本,把最后一页翻开,转向宋晓,“所以这辈子我在广场上看到你的时候,你站在高台上,腿在抖,耳朵在抖,声音却稳得惊人。你是我上辈子从没见过的那个先知。你站出来了。”
宋晓低头看笔记本。谢予安刚才写的那行字很简单,和他每次在观察日记里写的批注一样简练:“他说谎的时候,右耳比左耳多抖一次。但最后一句话是真的。”
下面是今天的日期和一行新字:“今天没有破绽。他学会了煮粥。糊了。我喝完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