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一个人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他本可以用无数个化名继续在这座庙里待下去,但他不想骗他。他想让他知道他是谁。
哪怕他是上神,哪怕他清冷了万年。哪怕他还没有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霁寒声沉默了片刻。
望珩心里其实有一些期待,期待自己报出名字的时候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但霁寒声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把他的名字含在舌尖尝了尝才放出去。
“望珩。”
他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弯了弯嘴角。
“好名字。”
那天傍晚,望珩破天荒地没有在天黑前离开。他坐在天井里,看霁寒声给廊下的艾草浇水,看他把晒了一天的衣服收进屋里,看他蹲在井边洗今天修屋顶时沾了泥的衣摆。
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
霁寒声洗完衣服,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天井里那棵杏树,花瓣偶尔落下一两片,掉在水缸里,漾开极细的涟漪。
“望珩。”霁寒声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轻,像是试探了什么之后终于决定了什么。
望珩侧头看他。
“明天我要去邻县送药。”他说,“来回要一整天。庙里没人守着。”
“我替你守。”
霁寒声笑了一下:“你一个……”
他顿住了。望珩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一个上神,守一座凡间小庙像什么话。但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了:
“你一个人行吗?香客来了要知道该问什么。”
“你教我。”
霁寒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望珩在里面看到了这些天以来唯一一次不加遮掩的动容。
他很快低下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镇上和邻县常来香客的姓名、所求何事、是否还愿。字迹比家书要潦草,但仍旧工整。
“这是近半年的香客名册。”霁寒声把册子递给他,“谁来了要问什么,都在上面写着。”
望珩接过册子,翻了翻。册子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写着“祈愿录”三个字。他翻开第一页,在最上面一行看见了一句话,写得很小,像是备注,又像是随手记下的念头——
“有人在等。凡人不知道,我知道。所以我都应。”
他合上册子,垂下眼,把那一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有人在等。霁寒声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句话和自己有关。
“好。”他说。
九重天阙,净华殿。
景以深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折子,但目光并不在折子上。他在看石桌上摊开的一幅绢帛小画。
画幅很旧了,边缘泛黄,看得出年代久远。画上是一座凡间小镇,镇口有棵大槐树,槐树过去是一大片杏花林,杏花林西头有座小庙。笔墨简淡,只有庙门口那块无字木牌位被描了又描,描得很深。
“又在看凡间。”云之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以深没来得及收画。他抬头看见云之君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今日穿的是青玉色的大袖衫,眉目清冷依旧,但看那幅画时目光停留了片刻。
“这就是那座庙?”
“嗯。”景以深把画卷起来,搁在一边,“虚尘千年前画的。那时候庙才刚建。”
云之君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座庙。
霁寒声被贬落地仙后,沈清浅(虚尘上神)曾下凡去见过他一面,回来后就画了这幅画。沈清浅画这幅画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画递给景以深,淡淡说了一句“留给你”。
景以深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云之君在他对面坐下,发现他今天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唇色也淡。
他没有说穿,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搭在景以深肩上。
“我不冷。”景以深笑着想把外袍还回去。
云之君没理他,抬手把外袍的带子在他胸前系好,打了结,动作干脆利落。
他低头时,清冽的目光与景以深的视线碰了一下。景以深看见那层清冷底下有一层很薄、很淡的忧色。
“快到时候了。”云之君说。
景以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是他的虚弱期。
他是天地灵气所化,身体是容器,每过一段时间就必须将体内灵气重新炼化,届时头发会尽数转白,全身灵力溃散,连站起来都困难。
时间不远了,云之君永远比他自己先察觉。
“还早。”他轻声说。
“不早了。”云之君坐回自己的石凳上,声音淡而笃定,“前天你在观象台上站了一个时辰,回来后写了一整夜的策论。昨夜咳了两次,我数了。”
景以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人连他夜里咳了几声都数着。
他想说没事,但对着云之君那双清冽的眼睛,这三个字说不出口。他低头喝了口茶,茶的温度刚好,比平日更暖一些,大约是云之君在泡的时候多等了片刻。
他什么都算好了。
“等这次虚弱期过去,”景以深放下茶杯,抬起头来,语气放得很低,“我们去凡间。”
云之君没问去凡间做什么。答案永远是同一个。
景以深要去玩。
这个人名义上是天君,实际上是三界灵气的容器。
他在天上时被折子和天道规矩压得喘不过气,可一到凡间就变了个人。他会往街边的茶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跟摊主讨教怎么泡便宜的高碎;
他会在元宵节跟一群半大孩子挤在灯谜摊前猜灯谜,猜中了好几个,赢了盏纸糊的兔子灯,得意得像个孩子。
云之君有一次在江边找到他,发现他和一个钓鱼的老翁聊了整个黄昏,聊的内容是哪种蚯蚓更适合当饵。
他花了二十年跟一个木匠学手艺,出师时亲手打了一把木簪子送给云之君。那枚簪子云之君至今还收着,从未离身。
“好。”他说。
“快一百年了。”景以深的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云海上。
云之君知道他在算什么。
按他们交替的规律,在天上待满一年,便下凡二百年。
如今这一年已经快要到头了。每次下凡前,景以深都会觉得待在天上的日子越来越长。
其实他知道日子是一样的长,不过是景以深对凡间的向往在倒数计时里被放大了。
而每次从凡间回来,景以深都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安静很久,像是要把二百年的自由重新压进天规的模子里。
“想去哪儿?”云之君问。
“杏花镇。”
云之君没有觉得意外。他方才看见画就猜到了。
景以深把玩着茶杯,眼睫低垂,唇角还带着一点笑,但那笑意比平日淡了许多。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幅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给一个人听。
或许是说给那个千年前在杏花林里种下第一棵杏树的人听。
“这一回,我想看杏花开。”
净华殿后的梧桐树沙沙地响。石桌上的两杯茶冒着热气,袅袅地缠在一起,散进云层里。
云之君起身,把景以深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拢了拢。
他的手指擦过景以深的颈侧,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凉一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袍的领口理好。
景以深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软和的光。
景以深把他没批完的折子拿过来,翻开,提起笔。云之君在旁边坐下,翻开另一本。两个人并排坐在梧桐树下,各自垂着眼,偶尔笔尖停顿,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石桌上的茶杯慢慢凉了,但谁也没急着续上。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的云海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