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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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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珩第七日来庙里时,天还没亮透。

凡间的春日多雾,杏花林被白茫茫的水汽浸成一团模糊的粉白。

他踏着青石板路上的薄露走到庙门口,槐树上的红布条被雾水打湿,沉沉地垂着,不再飘了。庙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

他推门进去。

正殿里烛火摇曳,供案前跪着一个人。不是香客。

那人穿着月白的里衫,外袍还没系好,头发也没束,散在肩上,正往供案上的陶瓶里插新折的杏花。

霁寒声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手里还举着半枝杏花。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而模糊,散着头发的样子比平日少了三分周全,多了几分少年气。

“这么早?”他显然有些意外,随即弯起眼睛,“昨夜的栗子糕还有两块。你坐,我去热。”

“不必。”望珩站在天井里,雾水沾湿了他的衣摆,“睡不着。”

这个理由他已经用过一次了,但霁寒声没有拆穿。他只是把杏花插好,转身去偏殿的小灶间生火。

望珩没有坐,他站在天井里那棵杏树下,看着偏殿窗纸上映出的暖黄色烛火,和烛火里来回走动的身影。

片刻后,霁寒声端着一碟热好的栗子糕出来,又沏了两杯野茶。

他把碟子放在矮桌上,自己先在蒲团上坐下,然后把另一个蒲团往望珩的方向推了推。

“这雾要过了辰时才散。”他说,“你慢慢吃,不急。”

望珩在蒲团上坐下,拿起一块栗子糕。还是那个味道,甜得含蓄,口感绵软。他吃了两口,忽然问:“你做的?”

“嗯。”

“天天做?”

“不是天天。”霁寒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只是最近做得多些。”

他没有说“最近”指的是什么。望珩也没有追问。但他把那句“最近”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来这座庙,也是最近的事。

晨雾从门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地缠在杏树枝头。

霁寒声的头发还没束,散在肩后,比束起来时显得更瘦了些。

望珩的目光落在他发尾上,心想这人是不是一直这么瘦。

“你今天要做什么?”他问。

霁寒声微微一怔。望珩来了七天,从不主动问他的安排。

他想了想,放下茶杯,扳着手指头数给望珩听:

“辰时要给张婆婆写一封家书寄给她在邻县的儿子;巳时有三个香客从隔壁镇来求药方,我得提前把方子理好;午时镇西头的李老汉要修屋顶,我得去搭把手,他腰不好。大概未时能忙完。”

他说完,习惯性地补了一句:“公子放心,不会吵到你。”

“我帮你。”

霁寒声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他抬起眼,看着对面这个冷着脸吃完栗子糕的人。

七日前他还是个来庙里旁观的陌生香客;

五日前他为庙里出了手;

三日前他开始帮他往井里打水;

昨日他替他挡了周老爷的蛮缠。

而今天,他要帮他给人修屋顶。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因为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动了一下。

“……好。”他说。

辰时,霁寒声借了里正家的桌案替张婆婆写家书。他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悬得稳,小楷写得工整端方。

望珩站在旁边看,发现他的字迹收得很紧,每一捺都压着,像是怕写出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巳时,三个香客如期而至。是隔壁镇上开药材铺的一家三口,妻子常年头痛,求了许多医都不见好。

霁寒声没有给他们画符也没有念咒,他从偏殿的柜子里翻出一只旧陶罐,罐里装着晒干的草药。

他把草药分成三份包好,交给那个丈夫:

“每日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喝了半个月,再来复方。”

“仙君不替我们祈个愿?”那妻子还有些不放心。

“祈愿是虚的,药是真的。”霁寒声笑了笑,“先喝药。若不好,再来。”

香客千恩万谢地走了。望珩看着他收拾案上的药渣,忽然问:“你的神力呢?”

霁寒声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把药渣拢进帕子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神力不多。用在实在的地方了。”

他没有说那些神力用在了什么地方。但望珩想起了他昨日替病孩母亲垫的药钱,想起他替老秀才找的教席,想起他帮丢鸡妇人找到的那只鸡

他把本就不多的神力,掰成了无数份碎片,分给每一个来许愿的凡人。

望珩看着这个人弯腰擦拭桌案上的药渍,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变得很沉。不是难受,是一种更重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口里缓慢地、不可逆地塌陷下去。

午时,他们去镇西头给李老汉修屋顶。

李老汉七十多岁,独居,儿女都在外县。他的屋子是老的,屋顶的茅草被去冬的雪压塌了一角,春雨一漏便没法住了。

霁寒声带了茅草和麻绳来,把外袍脱了搭在院里的枣树上,只穿着那件月白的里衫爬上房顶。

望珩在下面看着,觉得他爬梯子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凡间做惯了这些事。他没让他一个人干,随手脱了外袍也上了屋顶,把霁寒声没铺好的茅草一片一片压整齐。

他的手指碰到霁寒声的手指时,对方很快收了回去。他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在午后的日头下蹲在屋顶上铺茅草。李老汉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老眼里泛着泪光,嘴里念叨着“小仙君又帮我了”。霁寒声从屋顶上探出头,笑着说:“李伯,您那棵枣树秋天结了枣子,记得给我留两斤。”

“一定留一定留。”

修完屋顶已是未时。李老汉非要留他们吃饭,霁寒声说庙里还有事,拉着望珩告辞了。

他们走出镇西,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风把金黄的花粉吹得漫天都是。霁寒声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散着头发的样子比束起来时更不像一个地仙。月白里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脖子后面晒出了一层薄红。他转着那根狗尾巴草,回头看了望珩一眼,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没有成形的笑。

望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来历不明的词。

——司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他觉得这个人就是司生。不是司草木枯荣的司,是司人间的司。他把每一个微小的愿望都当回事去做,他把每一个凡人都不当蝼蚁去对待。

这个人如果曾经是上神,一定做得很辛苦。

这个念头忽然闯进来,毫无理由,却精准得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他本该记得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按了按眉心。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残影

一片杏花雨里,有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繁复的礼袍,手里捧着一颗杏核。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但他记得那双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像霁寒声方才替他包扎时的那双手。

“怎么了?”霁寒声发现他停在原地,回过头。

“……没什么。”望珩放下手,“风大。”

霁寒声看了看天,雾早已散尽,日头正好,没有风。但他没有戳穿,只是把那根狗尾巴草插在路边,走过来与他并肩往回走。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在油菜花田埂上拖成一前一后两道暗色的痕。

望珩低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霁寒声。”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用的是本音,低沉而清晰。不是“你”,也不是“愿望仙”,是全名全姓的三个字。

霁寒声的脚步顿住了。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脸上的神情没有变,语气依然温和:“公子知道了。”

“昨天问了里正。”望珩说,“他说你叫这个名字。”

“嗯。”霁寒声没有否认,“是叫这个。”

望珩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这个人一如既往,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到那句“嗯”里,一个字都不多给。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当初问名字时他只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小仙君”。他知道答案。眼前这个人会在每一个可以泄露身份的关头上选择缄默。

他们继续往前走。杏花林在午后的日头下白得耀眼,花瓣被晒得发暖,香气浓了些。望珩走在他右侧,目光平视前方,忽然又说了一句。

“望珩。”

霁寒声转头看他。

“我的名字。”望珩没有看他,脚步也没有停,“望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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