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折子我都批完了,没耽误事。”
玉牌的光灭了。
沈清浅把玉牌放回袖子里,重新躺倒在飞檐兽背上,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晚霞已经褪尽了,西天只剩下一道很淡的橙边,像是谁在天际线上用毛笔划了一下又反悔了。
他把酒葫芦搁在腹部,望着那道橙边发呆。
他想起方才传音接通前的那几息。
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极轻极细。
那不是凡间的松林,是灵脉阵周围的灵松。
风穿过灵松时发出的声音比凡间的松林更空灵一些,也更冷。景以深大概还睡着。
云之君大概就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表情寡淡,但手指始终离他的手很近。
这两个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用撑替所有人扛着,一个用守替他数着每一声咳嗽。
他把酒葫芦拎起来,对着西天那道快要消失的橙边举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晚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束歪了的头发吹得更乱。他从飞檐兽背上坐起来,朝凌霄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决定今晚不再去看那一摞厚厚的折子了。
可他翻身跳下屋檐时脚尖刚好踩到偏阁前的石阶,弹了一下踩得脚底生疼。
“嘶——”沈清浅咧了咧嘴弯腰揉脚背。嘴上说不想去凌霄殿,腿还是不听话地走回去了。
同样的暮色落在凡间。
晚饭后,周恪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来告驴状的,是来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旧册子放在桌上,封面上都写着“祈愿录”三个字,边角磨得发白,比霁寒声手头那本更旧。
他说这是镇上早年的祈愿记录,当年庙里换过几任管事,传到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他手里。
这两天整理老伴的遗物时才翻出来,翻看了一下,最早的日期距今已有一百多年了。
“我翻了翻,”周恪说,“没想到还记着我家老太爷的愿。他当年腿坏了,求的是能再走路。后来真好了。这上边记着呢。”
他把册子推到霁寒声面前,“我想这庙里就这么几本东西,留着也是搁在那里,以后一并还给仙君保管吧。”
霁寒声接过那两本旧册子,翻开最旧的那一本第一页。
纸上是一行已经褪成淡褐色的墨迹,字迹是端端正正的小楷,和他今日写的如出一辙——“张门李氏求药一剂。病愈。已还。”
落款没有年份,只写了“谷雨日”三个字。
望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褪色的字,忍不住问:“这些全是你写的。”
“嗯。”霁寒声把旧册子放在桌角,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所有都是。”
“所有都是,”霁寒声翻开旧册子中间一页,“只是早些年的笔迹生疏一些,那时候刚学写字。
大概是第三十年往后才端正了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望珩听进去了每一个字——第三十年。
这人用了三十年,把手里的笔练到了现在的模样,日复一日,替每一个来许愿的凡人记下他们想要的平安、病愈、团聚、秋收。
然后在每一行后面画一个圈,在每一次愿望实现后加一个“已还”。
已经记了至少一百多年。
“你一直在这里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嗯。”霁寒声低着头翻册子,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小:
“欠一个愿。未还。”
没有名字。没有缘由。只是一行孤零零的字,墨迹比其他条目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太多遍。
霁寒声没有解释这行字,只是飞快地把那页翻了过去。
正殿里的长明灯添了一回油。
打更人的梆子在巷口响了两声,夜深了,连狗都睡了。
但霁寒声没有回房,他独自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被他翻过千万遍的祈愿录最新一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停留在涂黑的那一行上,来回轻轻地摩挲。
烛火跳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开口:“还没走?”
望珩从天井的暗影里走出来。他没有理由再站着了,可他也不想睡,回去也睡不着。
“你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涂掉。”
烛火又跳了一下。霁寒声没有看他,目光仍旧落在那一行墨黑上。
过了很久,久到望珩觉得他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他说的是名字,不是回答:“望珩。”
“我说我许过一个愿——等一个人回来。”
“嗯。”
“我骗了你。”霁寒声把手指从墨黑上抬起来,放在膝上。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是许愿。我是向那个人许了愿,答应了他,我会等他。”
望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明白了。这个愿不是向天许的,是向人许的。
涂掉它意味着什么。
向人许的愿没有实现,这是唯一正当的理由。那个人没有回来。他把愿涂掉时抹去的,是霁寒声自己的愿望,而他打算一直等下去。
“为什么要涂掉。”他又问了一遍。
霁寒声把祈愿录合上,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望珩,烛火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边。
他笑着,还是那个眉眼弯弯的样子,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明天就能解决的小事。
“因为那个人如果回来,就该是自愿的,不许愿也应该回来。如果不回来,许再久的愿也没用。”
这话说得好像很平静。
但他在说到“自愿”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断掉,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深处。
望珩沉默着,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在胸中翻涌,最终他只是沉沉地看着他,反问他。
“别人向你许的愿,你每一件都记,每一件都和凡人走。你自己许下的愿,为什么要涂。”
霁寒声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久远了,久到涂掉早已成为本能的习惯。
他把自己的愿望一笔一划写得细致分明,却在自己的名字下彻底涂黑了。
“因为别人的愿,”他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才能说出口,“也许等一下就能实现。我这个,等了千年也没个结果,留着碍眼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没问他为什么要走。”
烛火长久地静默着。
望珩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他叫什么名字。”
霁寒声没有答。
他背对着望珩站着,肩背挺得笔直,但烛火下面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久到烛泪在案面上堆出了一朵涩涩的蜡花,他忽然开口了。
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轻轻地、轻轻地说。
“……忘了。”
忘了。
望珩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碾碎了,尝不出味道。
一个名字,怎么能忘了。
还是说,不是忘了,是太想说出来。
他在袖中收拢指尖,忽然觉得手指上那一圈看不见的旧痕又隐隐发痒。
他又开始分辨不清,
那个等不到的人究竟是谁?是他自己,还是那个等在供案后面,每天替他开门的愿望仙。
但他听见自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没有刻意说什么,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平常得像是每日递茶时那句“小心烫”。
“那我陪你再等。”
烛火跳了一下。霁寒声的肩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动,也没有答。
但他的睫毛在暖光中轻轻阖上,然后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