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第十日,镇上的老秀才牵着一头驴来了庙里。
老秀才姓周,单名一个恪字。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中过秀才,而是三十年前在县学里教出了三个举人。
最不得意的事是养了一头驴,这驴脾气比他教过的所有学生加起来还犟。
今日这驴在镇口咬了面摊的幌子,明日又踹了茶棚的板凳,最离谱的一回是跑进里正家的院子,把他家晾在竹竿上的一排腊肉全啃了,还在里正老婆新洗的被面上踩了两个黑蹄印。
周恪气得胡子倒竖,却一次也舍不得真打它。
这驴是他老伴留下的,老伴走了七年,驴陪了他七年。
前日这驴又闯了祸,在镇西头把李老汉菜地里的萝卜全拱了出来,一根没给他留。周恪彻底没辙了,又不能把它宰了,只能牵着这尊祖宗来庙里找霁寒声,求愿望仙替他做个法,去去这驴身上的邪性。
霁寒声在天井里接了这桩差事。他绕着那头驴走了两圈,驴也绕着他走了两圈,四目相对,驴先打了个响鼻。
霁寒声没忍住笑了,回头对坐在廊下看书的望珩说:“你猜它什么意思。”
望珩抬眼看了那驴一眼:“不服。”
“我看也是。”霁寒声从供案上拿了三炷香,在驴面前蹲下来,把香举到驴鼻子跟前晃了晃,“周伯,这驴没邪性,就是脾气大。”
“那怎么办?”周恪愁眉苦脸。
“脾气大的驴,不能打也不能骂,”霁寒声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里,“得哄。”
他让周恪每日傍晚牵着驴去田埂上走一圈,让驴把多余的力气跑完,回来再喂一把新鲜的麦麸。
周恪将信将疑地牵着驴走了。当天傍晚驴在田埂上跑了整整三圈,回来吃了半盆麦麸,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整天都没闯祸。
于是周恪逢人便说愿望仙不但会治病,还会治驴。
这个说法传出去之后,来庙里找霁寒声解决各种奇奇怪怪问题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有来求他替自家母鸡多下几个蛋的,有来求他帮孩子治尿床的,还有一个从邻镇赶来的木匠,说他做的板凳每条都有一条腿短一截,求愿望仙替他消消业障。
霁寒声挨个听完,替母鸡写了道安神符贴在鸡窝上,替尿床的孩子开了副调理脾胃的方子,轮到木匠时他从偏殿柜子里翻出一把刨子,递给木匠。
“你的板凳腿不是业障,”他说,“是刨子钝了。换一把。”
木匠千恩万谢地走了。望珩在旁边看着霁寒声一本正经地给母鸡写安神符,唇角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但霁寒声已经看见了。
“你方才是不是笑了。”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霁寒声没有再追,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下一张符,但他低头时唇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天井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田埂上那头驴撒欢跑的蹄声。
申时三刻,最后一个香客走了。
霁寒声从偏殿柜子里取出那本祈愿录。册子已经用旧了,封面的字迹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但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可见平日收存得很仔细。
他在井边洗了手,用干净的布帕擦干,才在杏树下的竹榻上坐下来,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开。
望珩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看见他翻册子的架势,便问:“要补录了?”
“嗯。每月初十补一次,”霁寒声头也没抬,手指顺着香客名册一列一列往下移,“把新许的愿补上,把还了的愿勾掉。”
他说着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开始写字。
先是写了几个新香客的名字和所求之事,字迹工整,不急不缓。
写到木匠那一行时他停了停,在旁边加了一句注:“刨子已换。验明日。”
望珩看着那行字,忽然问:“昨天替王大娘找猫,也记了?”
“记了。”
“替孙二娘家孩子治尿床呢?”
“也记了。”
“那只母鸡呢。”
霁寒声的笔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母鸡也记了。许愿,还愿,每一条都要记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霁寒声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过了片刻才回答。
“……很久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太久了。”
册子的页数并不多,但纸已经有些发脆。望珩心想这册子大概是用完一本换一本,旧的收到偏殿柜子里存着。
偏殿柜子最底层放着好几个同样大小的旧册子,他上次扫地时无意中瞥见过,封面上写的都是“祈愿录”,旁边注着年份。
那些年份他没有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数字似乎不是近几十年的。
他没有追问。霁寒声在写完最后一行字后,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望珩上次见过的那一页。
中间有一行被墨涂掉的,涂得很彻底。
“那条你上次问过。”霁寒声的手指在涂黑的那一行上轻轻划过,动作很慢,像在摸一道旧疤的边缘,“我许的愿。很久以前许的。后来知道实现不了,就涂了。”
望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霁寒声低垂的眼睫和停在涂黑处不动的手指,觉得他并不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在自言自语。
或者说,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说话。
“什么愿?”他问。
霁寒声的手指收回来,放在了膝上。他没有看任何时候,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过了很久,久到望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说出口就会碎掉。
“等一个人回来。”
庙里很安静。
偏殿灶上的粥咕噜噜冒着热气,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人赶着牛从田边走过,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那个人呢。”望珩问。
“没回来。”
“去哪了。”
霁寒声抬起眼,望进望珩的眼睛里。他看着他,很近,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有东西忽然变得清晰了。
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沉到他托不住,又放不下。
“不记得了。”他说。然后他把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不记得了,你还等。”
“等。”霁寒声抿了抿唇,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最末尾那一行清瘦端正的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行字是“在这里了”,望珩上次写的。
此刻霁寒声提笔在“找什么人”那一栏旁边,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落笔,画了一个圈。
圈什么?是圈望珩来的第一天在庙里说过的那个愿望:“我要找一个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在哪。”
他给这个不能说明的愿望,画了一个圈。意思是——这个愿,我接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笔搁下,起身去灶间端菜粥。走出两步发现望珩还坐在门槛上,便回头看了一眼。
“来端菜。你的也好了。”
云都。
沈清浅今日不是在凌霄殿偏阁批折子,而是在自己的居所。
卧在檐角的飞檐兽背上喝酒。
这是他的老位子。
从这里能看见整片西天的晚霞,能听见风从梧桐林里穿过,还能避开所有来找他催折子的人。
他在兽背上仰面躺着,把酒葫芦搁在腹部,用一只手扶着不让它滚下去。
暮色渐渐发酵,把霞光烧成烂醉的金红,把他的脸也照得半明半暗,心情似乎很舒坦。
传音玉忽然亮了。
他瞥了一眼玉牌上浮出的纹路,是云之君。他坐起来接听,还没开口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风吹过什么松软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人睡着了在翻身。
“在退了。”云之君的声音很淡,和往常一样简洁。
但沈清浅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他认识景以深太久了,白头发开始往回退意味着最凶险的阶段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
他不需要问“他现在怎么样”,云之君既然说了在退了,剩下那些。
吃得少了、咳得多了、药偷偷倒了几回、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太乾殿漏水了没。
这些细节云之君不会说。他从来不拿这些事让别人操心。
“那你呢。”沈清浅把酒葫芦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
那边沉默了一息。云之君大概没想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片刻后答了三个字:“无妨。”
沈清浅笑了一声,笑意不重,但很不客气。这不是嘲笑,是对一个逞强的人最直接的拆穿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凌霄殿我替你守着。清河那边新拟了一道灵渠疏浚的条陈,我批了一半,另一半等你回来自己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