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问归
芒种前三日,天君“出关”了。
凌霄殿传出的消息很简单:天君静修圆满,即日重理政务。
满殿仙官松了一口气,只有沈清浅在偏阁里冷笑一声,把批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最后一本折子往已阅堆上一扔,提起酒葫芦就往净华殿走。
他走得很快,海棠红的袖子在回廊里拖出一道残影。
走到净华殿门口,却被守门的仙侍拦住了,说天君不在。
不在?
沈清浅探头往殿里看了一眼——案上干干净净,连熏香都没点。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往回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回廊笑了一声。
这俩人,身体才好就跑了。
凡间,杏花镇。芒种前后是农忙时节,镇上的香客少了许多。
霁寒声难得清闲,在庙后菜畦里松土,准备种一茬夏瓜。
望珩坐在畦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祈愿录——是旧的那本已经写满了,他今早替霁寒声裁了新纸,一页一页用棉线订好,封面上照着旧本的字迹写了“祈愿录”三个字,笔锋比旧本硬朗几分,但收笔的弧度学得很像。
学得他在这座庙里待了太久,已经会替人订册子了。
“那个送柴的张伯来了没?”霁寒声头也不抬,手里的小锄一下一下挖着土。
“没有。”望珩翻开旧祈愿录,翻到最后一页,霁寒声新加的那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此刻阖上册子仍是忍不住想。
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下午来。”
“那就下午再劈柴。现在不赶趟。”霁寒声弯腰把种籽一粒一粒点进土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跟土地打了太多年的交道,已经不需要赶任何时间。
杏花镇今日没有集。
青石板路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发暖,沿街的摊贩稀稀落落,卖糖人的老陈头在棚下打盹,茶棚“一碗凉”的幌子软塌塌地垂着,连风都懒得动。
一个青衫男子和一位白衣人并肩走进镇口时,蹲在榕树下择菜的王大娘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片在地上。
青衫男子生得极好看,眉目温和,唇角天然带着一丝笑。
他走得不快,身姿舒展,衣料是凡间不多见的细麻青衫,腰带束得随意,手里拎着一壶刚在镇口买的梅子汤。
白衣人走在他旁边,身量颀长,面容清冷,穿一袭素白大袖衫,只在领口绣了一圈极淡的云纹,像是不小心从雪里走出来的人。
两个人一温一冷,一个含笑一个淡然,在凡间这条普通的青石板路上走得不急不缓,像在水面上闲闲飘过的两只白鹭。
王大娘的目光追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犯嘀咕:镇上没有这般模样的人物,莫不是从京里来的。
那青衫男子走到榕树下,微微弯腰,朝王大娘笑了一下。
“大娘,请问愿望仙的庙怎么走?”
王大娘被他问得老脸微热,回过神来,指了指杏花林的方向:“往西走,过了大槐树就看见了。”
她顿了顿,好心补了一句,“今天没有集,庙里人不多,你们去正好。”
“多谢。”
青衫男子道了谢,和白衣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走去。
王大娘重新择菜,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庙里那个青衫书生还没走,又来了两个更好看的。
景以深和云之君走过大槐树时,同时放慢了脚步。
庙还是那座庙。
三间青砖瓦房,一个天井,一棵杏树,和千年前沈清浅画上那座一模一样。
只是杏树比画上粗了两圈,树冠遮了大半个天井,廊檐下多了几串风干的艾草,井沿上放着两个并排的木桶。
他们没有进去。
庙门口有香客进进出出,霁寒声正站在天井里替一个老婆婆解签,侧脸在日光下柔和而专注。
望珩坐在杏树下的竹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新订的祈愿录,正低头翻看。
他不翻的时候目光就落在霁寒声的背上,翻的时候拇指在册子边角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无意识的手指习惯。
景以深在天井里站了片刻,云之君没有催他。
“走吧。”景以深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们没有在镇上住下,也没有找客栈。走出镇子一里地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间空的木屋,大约是上山砍柴的人搭的歇脚处。
云之君推开门看了看,屋里只有一张竹榻一张木桌,四面透风,但还算干净。
“就这里。”景以深把梅子汤放在桌上,环顾四周,笑了一下,“比灵脉阵舒服。”
云之君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今日穿的是白衣,在竹林漏下的碎光里显得格外清冽。
景以深在竹榻上坐下,打开了梅子汤的壶盖,四处打量了一下厨房,没有找到碗。
“不用找了,”云之君说,“这不是家里。”他淡淡道,说着,却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青瓷杯搁在桌上。
景以深弯了弯嘴角,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傍晚。
霁寒声去邻镇送药,来回要大半个时辰。他走时把庙门虚掩着,对望珩说灶上有粥,饿了先吃。
望珩应了一声,却没有去灶间。他坐在天井里的竹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旧祈愿录,翻到被涂黑的那一页,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对着那一行墨黑发呆了。
庙门被轻轻推开了。
望珩抬头,以为又是来上香的香客,却看见一个青衫男子站在门口。
那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极其出色,周身气度不像凡人。
虽然有三分病后的清减,眼底气色却已恢复得很好。
景以深原本打算此行穿得低调些,便挑了件青衫,云之君替他束腰的时候手劲比平日轻了许多。
他站在庙门口张望了一下,恰逢霁寒声出门,便轻轻推开虚掩的庙门。
望珩看见他,眼神先是意外,随即站了起来。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凡人,是上界的神。他可以感知到对方法力已强大到令对方看起来完全是个凡人的气息,但他认得这张脸。
“……你怎么在这里。”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对上位者的恭敬,只有意外和一丝极淡的警惕。
景以深跨进门槛,站在杏树下。他环顾了一下天井,目光在供案上霁寒声新折的杏枝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望珩,笑容清浅而安然。
“下界有事要办,顺道来看看你。”他看着望珩手里的册子,“你在看东西,不打扰吧。”
“打扰了。”望珩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景以深笑了笑,也不恼。他在望珩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动作从容,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云之君站在庙门外,背对着庙门,望着远处杏花林的方向,没有进来。
他的身影在暮色里如同一株修长的白梅,静而疏离。
“你在这里多久了?”景以深问。
“不记得了。”望珩说。他把手里的祈愿录合上放在膝上,合上前有个微不可察的动作。
指腹在册子脊上轻轻一带,像是怕景以深多翻两页。
景以深把目光从他落在册子上的手抬起来,落到他的眼底。望珩被这视线罩住,不闪不避,但瞳仁微微转动了一下,一个极细小的、回避式的动线。
景以深看见杏树下那张竹榻上除了这本册子,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冷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短褐。
“你变了很多。”
望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但心想:我记不起来。你不说清楚。
“我找到一个人。”望珩忽然开口。这不是回答,是他的陈述,是他主动想说给另一个人听。
“嗯。”
“他在这里住了一千年,替凡人许愿还愿,记了整整一本祈愿录。”
景以深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所有的人他都记得,只有我他不提。他把我写进册子里,说等我回来。我说以后天天来,他就低头不说话。”望珩抬起眼看着他,“你认识他,对不对。”
景以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坐在蒲团上轻轻转了转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茶盏。
那是他从前的旧习惯,望珩不记得,但景以深自己知道他每次做这个动作时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说真话,又能不说太多。
沉默了一息,他抬头看望珩,声音比方才温缓了些。
“望珩,”他说,“有些事,本座不能替别人告诉你。但你在这里这段时间,他很高兴。”
望珩低头看着膝上的祈愿录,封面上他学霁寒声字迹写的那三个字有些歪,但很认真。
他想说“我不记得了”,又想说“我总觉得欠他一千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