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站起来把册子放在竹榻上,回头看了一眼庙门,霁寒声还没回来。
“他今天不在,”他说,“你先走。”
景以深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那棵老杏树,又看了一眼竹榻上那两样物证,半杯冷茶、一件叠得齐整的青灰短褐。
“你替他叠的衣服。”
“……顺手。”
景以深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出庙门,和云之君并肩往竹林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路后才轻声开口:“他知道得比我想的多。”
“你告诉他了?”
“没有。”景以深停顿了片刻,“但他自己猜到了不少。”
云之君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抬手拂开一根快要碰到景以深脸颊的柳枝,动作很轻,像是怕枝条刮到他。
“你刚才站在门外,看见什么了。”
“看见里面那间偏殿的灯芯很旧,”云之君说,“该换了。”景以深侧头看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一个时辰后。
霁寒声送完药从邻镇回来,暮色已经沉成了深蓝。
他推开虚掩的庙门,看见望珩坐在杏树下的竹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新册子,旁边放着一盏没点的灯。
他进偏殿里挂好药箱,发觉自己今早晾在廊下的衣服被收进来了叠好放在灶台上,定是望珩替他收的。
他走到井边,看见井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青瓷小瓶,瓶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从容端方,墨色沉着:
“灵脉旧伤,此药可缓。每旬一服。
——以深。”
他认得这笔字。
千年前他在天界时见过这道笔迹,那时写的是调令,此刻写的是药方。
他低头把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青瓷瓶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原来这些年他在这里守着,天上这个人也替他守着,守到最后竟给他留了一瓶治旧伤的药。
他把小瓷瓶放进袖子里,重新打了一桶水放在井台上,抬头望了望杏树枝头浓绿的叶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为这瓶药,而是为他忽然想通的那件事——天君亲自来了,云之君多半也来了。
他们来看他,也来看望珩。
他们看见他不在才单独见的望珩;又趁望珩还没回来,把药留给他。
他低声道:“多事。”
语气不像埋怨。
林间小屋。
夜色已沉,月光从竹枝间筛下来,把木屋的窗棂映成深浅不一的银灰。
云之君点了一支从庙里带出来的短烛,烛火在木桌上稳稳地燃着。
景以深坐在竹榻上,脱了青衫搭在床头,只穿着月白里衣,头发散了下来。
他的气色比来时又好了些,但云之君还是一言不发地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黑的是云之君今日带的那件外袍——难得穿黑,只在夜行或长途陪他赶路时才换。
黑色耐脏,替人挡夜风正合适。
“两个人都见了。”景以深抚着袍子的袖口说,“霁寒声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比千年前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你留了药。”
“嗯。毕竟灵脉旧伤不能再拖。他大概也猜到我们来了。”景以深顿了顿,想起另一个,“望珩——”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摇了摇头,“也不用问了。他自己会把那人护得好好的。”
“替他叠了衣服,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云之君淡淡地说。
“在门外都看见了?”
云之君没有答。
他当然看见了。
看见望珩望向庙门口每一次有人经过都立刻抬头,看见他叠那件青灰色短褐时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很长时间。
这些细节他全看见了,但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说:“他也有灯芯。旧了不换。”
景以深微微笑了起来,看着烛火跳动的暖黄色芯子,心里蓦地一动。
千年前他和云之君差点被天道规则永隔,最终是有人替他们留了一条缝,让他得以劈天道。
如今这两个人同样被那条规则拆散,霁寒声替他们守着被遗忘的过去,望珩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他。
“以深。”云之君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日站了太久。”声音淡而平稳,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腕脉。
“没多疼。”景以深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我现在只想看他们把这一世过好。”
云之君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仍旧有些瘦,但力道比在灵脉阵里时稳了太多。
他把旁边那盏吹灭的灯芯拨正,又重新点亮,推到他案前。
“把药喝了。”他说。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连药都带来了。
景以深看着那只熟悉的药碗,笑了一声,端起来一饮而尽。皱了下眉。
“苦。”
“没放甘草。”
“带都带来了,也不顺便带块糖。”
“明日去镇上给你买。”云之君把空碗收走。景以深披着他的黑袍子坐在烛火边,唇角还挂着一丝笑,但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他在想庙里那木桶的摆放。
两个桶并排搁在井沿上,左右对称,像是每天都会被人同时挪开又同时放回去。
分明是一座庙一个人,怎么连桶都成双了。
庙后小屋。
霁寒声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只青瓷小瓶,指腹在瓶底的刻字上来回摩挲。窗外杏树叶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烛火在旧木桌上跳了一下又站稳。
他站起身推开窗,望见远处竹林方向有一星极淡的灯火,不像是凡家。
天君。
他认认真真地对着那星灯火在黑暗里行了一礼。
他知道那灯火旁边必然还有另一人,那个白衫清冷的神君,今天天君来时他必定站在门外,连庙门都不进,就为了把这场珍贵的独处完完整整让给景以深和望珩。
他直起身,轻轻把窗关上。袖中的青瓷小瓶贴着腕骨,微凉微温。
客栈二楼。
望珩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在想傍晚的事情,景以深来了,说了似是而非的话,又走了。
他看见竹榻上那件叠好的短褐,榻边半杯冷茶,还有他替霁寒声订的那本新祈愿录。
“你替他叠的衣服”,景以深这么说。
是叠了,有什么不能叠的。
他把眼闭上,翻了个身,对着墙,明天穿那件短褐的人会从偏殿走出来。
他忽然觉得叠得太整齐了反而看起来不像他随手放的,应该叠歪一点。
竹林木屋外。
云之君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白衣映得近乎透明。他听见屋里杯子轻轻搁在木桌上的声音,还有景以深翻开折子时纸张的摩擦声,这么晚了还要看折子。
他推门进去,什么也没说,把折子从他手里抽走放在桌角,又把被子拉到他胸口。
“明日再看。”
景以深仰头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
“好。”
烛火灭了。竹林里的风声沙沙地响,很轻,像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