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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祈愿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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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后第七日,杏花镇来了个说书人。

说书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许,背微驼,留着一把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常年走村串镇,一张嘴能说《三国》也能说《西游》,偶尔还自己编些神仙鬼怪的故事。

他在镇口大榕树下支了张旧桌,醒木一拍,折扇一摇,嗓门亮得能传到杏花林那头。

镇上许久没有新鲜热闹了,大人小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茶棚“一碗凉”的老板娘都搬了板凳坐在外围听。

望珩从客栈出来时,正说到“那上神一剑劈开云海,却见底下站着一个白衫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枝杏花”。

他脚步停了一下。

榕树下黑压压的人头,说书人的醒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惊起一片叫好。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段。说书人讲的是上神下凡除妖,与凡间少年相遇的老套故事。

故事本身没什么出奇,但他听到“那少年把杏花别在上神衣襟上,说‘等春天来了,我就回来’”时,皱了皱眉。

这句话他听过。

不是在这个故事里,是在别的地方。

梦里。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往庙的方向走了。经过茶棚时,老板娘正踮着脚往榕树那边张望,回头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公子不去听书?”他摇了摇头便走过去了。

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位不爱说话的青衫书生今天脸色比平日更淡了些。

庙里倒比镇上更热闹。

今日是夏至后第一个还愿日,来上香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

霁寒声从辰时起就没歇过——替张婆婆写了封寄给外孙的信,帮孙二娘看了她家小儿子的换牙,又给几个从邻镇赶来的香客解了签。

望珩到的时候,他正弯腰在供案前替一个年轻妇人写平安符,嘴里念着平安咒,笔尖在黄纸上稳稳地走。

他看见望珩走进来,手上没停,只是抬起眼对他弯了弯眼睛,算是招呼打过。

望珩也没出声,径直走到偏殿换了件短褐,出来时手里多了把蒲扇。

天热,正殿里香火又旺,闷得像个蒸笼。他站在霁寒声身后半步,不声不响地替他扇着风。

霁寒声写完一张符,直起腰时才察觉背后有风。

他回头看了一眼,望珩正垂着眼摇蒲扇,扇面朝他的方向偏了大半,自己脸上的细汗倒没顾上擦。

“你自己也扇扇。”霁寒声说。

“不热。”

霁寒声没有再说什么,但写下一张符时笔锋比刚才轻快了些。

忙过午时,香客渐渐散了。

霁寒声把供案收拾干净,端着茶碗在天井里坐下。

蒲团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把蒲团翻了个面才坐下去。

望珩从偏殿端出两碗凉面——今早他替霁寒声擀的,面切得比上次细,黄瓜丝也切得比上次匀。

“今天来了个说书人。”望珩拌着面,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镇口大榕树下。”

“许伯,”霁寒声接过筷子,“他每年夏天都来。去年说的是《白蛇传》,前年是《牛郎织女》。”

“今年说的是上神和凡间少年。”

霁寒声筷子停在半空,只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吃面。

他的筷子在碗里拌了两下,把芝麻酱和黄瓜丝翻匀。

但望珩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分了神。

“讲得好吗。”

“老套。”望珩说,“不过有一句还算有意思。”

“哪句。”

“等春天来了,我就回来。”

霁寒声筷子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比方才长。

他低着头,碗里的面没有再动,像是要把这句话从芝麻酱和黄瓜丝的间隙里捞出来单独品味。

片刻后他重新开始吃面,动作和之前一样从容,但咬断面条时他闭上了眼。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吃得太慢。

“老套归老套,能让人记住也不容易。”他说。

“嗯,”望珩从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自己的碗和霁寒声的碗本来就是通的,“所以记住了。”

这日傍晚,霁寒声在整理旧册子时,从偏殿柜子最底层翻出一沓陈年的祈愿笺。这些笺纸和祈愿录不同——祈愿录是他自己记的,祈愿笺是香客们亲手写的。

每一张笺上都写着愿望,有些端正,有些歪扭,有些只有一行,有些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都还认得。

他翻了几张,有求家人病愈的,有求出远门平安的,有求秋收丰登的,也有小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想要一只小狗”。

翻到最底下,他的手停了。

最底下压着一本极薄的、用麻线手工装订的小册子。

封面没有字,只有一片被压干了夹在纸页间的杏花瓣,颜色已经褪成枯褐。

霁寒声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他现在的笔迹生疏得多,却端端正正,像是写的人使了很大的力气——

“望珩,今日平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六个字。

他又翻了一页。

“望珩,今日平安。”

第三页,“望珩,今日平安。”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写着同样六个字,从生疏到熟练,从用力到自然,从端正到略微倾斜——像是写的人在某个时间段里忽然加快了速度,然后又慢下来,又加快了速度。

几十页,全是同一句话。

而那句“今日平安”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圈,很小的、几不可察的圈,圈在“今日”二字旁边。

圈是霁寒声现在画的,笔尖还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移开。

他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他没有叫望珩来看。

他只是把这本小册子重新埋在祈愿笺的最底下,把上面那摞旧笺整整齐齐地压好,然后关上柜门站起来。

他站在柜子前,手按在柜门上,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天井那头漫过来,把他半张脸染成暗金色。

望珩坐在杏树下翻祈愿录,没有抬头。但他翻册子的手在某一页上停了许久。上次他在祈愿录最后一页写下“在这里了”。

他听见柜门关上的声音,没有问。

他继续翻册子,翻到霁寒声上次画圈的那一页——他许的那个愿望“找什么人”。那个圈还闭着,封得严严实实。

他把手指按在圈上轻轻摩挲了两圈,然后把册子合上了。

云都,司命殿。

司命殿坐落在凌霄殿以西的第七重云台上,殿外种着一片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梅树。

梅树是霁寒声在任时种下的,千年过去,枝干虬结,每到冬天便开出一片冷香。

只是现在是夏至刚过的时节,梅树只撑着一树浓绿,没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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