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乔矜玉坐在堆积如山的命轨卷轴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笔在卷轴上批注。
他今天穿了件苍青色的官袍,袖口卷到肘间,露出小臂上一道淡淡的墨痕——大概是昨天批卷轴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窗外有梅花鹿在叫,是仙童养的,叫了两声没人理就自顾自走开了。
他手边放着一只食盒,是昨日景以深给他的那只。
食盒里的粽子已经吃完了,箬叶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盯着那摞箬叶看了片刻,又低头继续批命轨。
批了三行后忽然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对着满案卷轴说了一句语气不太确定的话:“凡间是不是在过夏至。”
殿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个正在整理旧档的小仙侍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继续埋首故纸堆。
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只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上次下凡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还是景以深虚弱期之前。
那时候江南那家酒馆的桂花酿还没换掌柜,桂花酿的方子还是掌柜的爹传下来的。
现在掌柜的爹大概已经去地府报到了,方子还在。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只有一点,随即被殿外走进来的传讯仙童打断了。
“司命大人,南斗星君递了函,问本月凡间命轨交叉点的数据为何还没报上去。”
乔矜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反问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些:“什么时候来函的。”
“今早辰时。”
“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三刻。”
乔矜玉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头那堆卷轴里精准地抽出一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抬头对小仙侍说:“前日就整理好了。忘记发了。”
他把卷轴往仙童手里一塞,语调平稳,但措辞出卖了他——“就说司命殿昼夜轮值,忘了时辰。”
仙童应了一声便跑出去了。
乔矜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命轨,批了两行,又停下来叹了口气。
他旁边那个小仙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问——毕竟整个司命殿都知道,乔矜玉是出了名的脾气好。
对下属从不发火,对同僚有求必应,对天君更是忠心耿耿。
只是每次加班加到天昏地暗时,这张好脾气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让新来的小仙侍不敢靠近的神情。
“怎么了?”小仙侍小心翼翼地问。
“我在想,”乔矜玉单手撑着下颌,笔尾在卷轴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有种淡淡的、被磨平棱角后剩下的诚实,“凡间的许愿仙有没有寒暑假。”
小仙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乔矜玉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命轨了,批着批着忽然冒出一句与命轨完全无关的话:“等寒声回来,把今年的命轨交叉点分他一半。”
小仙侍终于忍不住了:“大人,那位上神还没回来。”
“迟早要回来。”乔矜玉头也没抬,笔尖在卷轴上沙沙地走。窗外的梅花鹿又叫了一声,他依然没抬头。
申时末刻。
净华殿。
景以深坐在案前批折子,身侧堆着一摞刚送来的南天门扩建条陈。
殿内没有旁人,云之君坐在旁边的矮几前,手里翻着一本医典。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长衫,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束着,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殿角的香炉里燃着极淡的安神香,窗外有仙鹤缓缓飞过。
景以深批完一本折子,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的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云之君从医典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景以深自己开口。
过了一小会儿,景以深睁开眼,唇角还挂着方才处理公务时惯常的弧度,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语气里那层从容的面具没有摘,却透出了一丝属于私下的疲惫。
“今天批折子时想起来一件事。”
“嗯。”
“当年寒声散尽神力时,命轨上裂了一道口。矜玉替他补上了,我在天道面前也替他圆了话——这两件事,加起来算是我这个天君唯一徇私的几件事。
今天看这条陈写得实在不合逻辑,忽然想起那天的情景,觉得工部这些人跟天道比起来,倒是没那么难对付。”
云之君放下医典,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本被景以深推开的条陈。
条陈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扩建理由,景以深只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再议。”
再议两个字,是把所有不满和否定都压在了公文的规矩里,又轻又准。
“你那时候比现在难。”云之君说。
“难多了,”景以深笑了一声,笑声很轻,随即收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底有一掠而过的冷光——不是对眼前,是对从前。
天道那条规则,他用了大半条命才撬开一条缝。
霁寒声替他守了那条缝的代价,乔矜玉替他补了那条缝的漏洞,云之君替他数着每一次虚弱期。
这些他从来不提,只是今天批到一本写得过于离谱的折子,忽然想起来从前。
云之君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景以深面前那杯凉掉的茶端走换了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案头站了片刻,伸手把他肩上被窗风吹歪的衣领理正。
景以深抬头看他,眼里那层冷淡的戾气已经散尽,只剩下面对眼前人才会露出来的柔和。
“别想太多,”云之君低头看着他,语气淡而稳,“工部的人不值得你去想从前。”
景以深笑了一下,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我想的未必是工部。”他说。
云之君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暮色四合,晚钟敲过三遍。
庙里,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天边最后一道霞光从杏叶间漏下来,落在霁寒声的肩头。他正蹲在井边洗今日最后一批碗,袖子卷到肘间。
望珩在廊檐下收艾草,把晒了一天的艾叶一捆一捆用麻绳扎好挂在檐下。艾草的气息在天井里弥漫,微苦,驱蚊虫的效果却极好。
“明日入伏。”霁寒声把洗好的碗码进竹篮里,站起身,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入伏第一天要煮绿豆汤。你明日过来时带些冰糖。”
“嗯。”望珩把麻绳收紧打好结,没有回头,但他把“冰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天色渐沉,望珩从庙里出来,踏上青石板路。镇口那棵大榕树下已没了人,说书人收了摊,只剩几张空板凳和满地瓜子壳。他经过榕树时,忽然想起那句“等春天来了,我就回来”。
在梦里听过,在霁寒声嘴里听过,今天又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听到了。
同样一句话,从三个人嘴里说出来,却只有一个人的声音让他心口发沉。
他在榕树下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客栈走。
他想起那本被他瞥见一瞬又被迅速藏起的小册子,封面上那枚枯褐的杏花瓣。他不问——不是不想知道。
是等他自己来告诉他。
等他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自然会开口
反正他等得比谁都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