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月接过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老板娘,”她把绿豆糕咽下去,“庙里那位小仙君,在这里多久了?”
“那可久啦。”老板娘把抹布搭在肩头,望着杏花林的方向,“我嫁过来那年他就在了。我婆婆说她嫁过来那年他也在。怕是有好几十年了。”
白辞月没有纠正她。她想,不是几十年,是一千年。
喝完茶她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又往桌上多放了两块碎银子。
老板娘说太多了,她笑着说就当绿豆糕的钱,撑开那把画着歪扭杏花的油纸伞走了。
走出镇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杏花镇的傍晚很安静,炊烟从瓦缝里渗出来,混着谁家炒腊肉的焦香。
大槐树下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她没有叹气。只是把手里的伞转了转,把那几枝歪歪扭扭的杏花转成了一个模糊的圈。
她想起千年前霁寒声散尽神力那一刻。
那天她在司命殿整理命轨卷轴,殿外忽然起了风——不是普通的风,是所有与司生之神相关的命轨同时在案上跳了一下。
她跑出殿门时看见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绿光正在往下坠。
她知道那是谁,但她拦不住。
后来乔矜玉接过了司生殿的职司,把所有命轨重新梳理了一遍,没有让任何人补霁寒声的位置。
“等他回来。”乔矜玉当时这么跟她说。
她那时候想,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现在她看见他了——瘦了些,老了些,但他还在。
而且他身边多了个望珩。
两日后,凌霄殿侧殿。
乔矜玉今日难得没加班。
不是活少了,是他实在扛不住了——连续许多日只睡两个时辰,连仙鹤都看不下去了,今天早上叼走了他案头的一本卷轴,他追了半条回廊才抢回来。
他觉得这个兆头不好,决定回寝殿补个觉。
走到侧殿门口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你见到霁寒声了。”是景以深的声音。
“见到了。”白辞月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乔矜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外侧,把手里那本被仙鹤叼过的卷轴往腋下一夹。
“他怎么样。”
“瘦了,但精神还行。有个叫望珩的在他庙里,给他带冰糖、剥莲子。”
景以深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认出我。”白辞月的声音轻了些,“我也不敢多问。不过那个望珩——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但看霁寒声的眼神倒是一点没变。”
乔矜玉靠在门框上,把卷轴从腋下抽出来翻了翻,又合上了。
殿内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听见白辞月说:“天君,你说他还要等多久。”
景以深没有回答。
乔矜玉低下头,把卷轴上被鹤喙啄出的小洞用指尖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直起身,推开侧殿的门,对里头两个人点了下头,把卷轴往景以深桌上一搁,语气随意却也不客气:“鹤叼的,追了半条回廊。”
景以深拿起卷轴看了看,放下时唇边挂了一丝笑:“鹤比你懂事。它叼你案头的卷轴,是让你早点歇。”
“鹤还知道分场合。它专挑我最忙的时候来叼。”乔矜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白辞月看他一脸社畜的倦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桂花糕。凡间带的。”
乔矜玉接过来,拆开油纸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垂眼看了那糕片刻。
然后他抬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你去了杏花镇。”
白辞月嗯了一声,没有说更多。殿内又安静下来。
入伏后的第七日。
今日没有香客。
霁寒声把供案上的香炉清理了一遍,又往长明灯里添了新油。
望珩在廊檐下把晒好的艾草捆成小束用麻绳扎好,码进偏殿的柜子里。
他做完这些事后走到杏树下,在霁寒声旁边的竹榻上坐了下来。
“今天那个姑娘,”望珩忽然开口,“她认识你。”
“……很久以前的事。”霁寒声低声说。
“多久。”
沉默在杏树荫下蔓延了片刻。
霁寒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斟酌要不要说真话时的习惯。“千年前。”
望珩没有再问。
千年前——这三个字从霁寒声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他听过的任何话都重。
他自己也活了万年,漫长的岁月里他忘了太多东西。
可这个人记得千年前认识的人,记得千年前的许诺,千年前的杏花雨。
他忽然有个冲动想问问他——千年前,你认不认识我。但他没有问出口。
“她下次来的时候,”望珩说,“叫她带点别的。桂花糕太甜,你吃多了咳。”
霁寒声怔了一下,侧头看他——他把目光已经平移到供案上那盏长明灯上,侧脸还是那副冷肃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他说的是“你吃多了咳”。他怎么知道这两日多吃了桂花糕之后夜里有咳。
“你怎么知道我咳。”
望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回答,只是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莲子,剥了苦心放进霁寒声碗里。
“别问了。”他说。
又过了几日。
白辞月从南边办完事回来时,特意绕了远路再次经过杏花镇。
她这回提了一篮枇杷,说是南边产的,比本地的甜。
霁寒声接过枇杷时望珩也在,他从篮子里拿起一颗剥了皮,递给霁寒声。
霁寒声接过去咬了一口,枇杷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擦,望珩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了帕子递到他手边。
白辞月坐在竹榻上看着这一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喝自己的金银花茶。
但她喝茶时眼睛弯了弯,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她走后,镇口榕树下的王大娘又看见了这个鹅黄衫子的姑娘。
这回她手里提着的油纸伞收着没撑,步子比来时轻快,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王大娘在树下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快就回来啦?”她对她笑出一口白牙,说有东西落在庙里了,回来拿。
王大娘哦了一声继续择菜,心想这姑娘每次来都笑得很开心,大概是庙里那位小仙君真的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