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过后,天气愈发闷热。
杏花镇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大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庙里的香客比平日少了许多——谁都不愿顶着毒日头出门。
霁寒声却在这时候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热伤风。
大约是前几日在井边洗凉茶锅时贪凉多浇了几瓢冷水,又没及时擦干。
起初只是打几个喷嚏,他浑然没当回事,照常早起扫天井、给香客解签、替邻镇来的老农算秋收的日子。
到第三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才被望珩发现了。
望珩推开庙门时,霁寒声正蹲在井边洗菜。
他叫了他一声,没应,又叫了一声,霁寒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锣被敲了一下又闷了回去。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说不出。
望珩手里那包冰糖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霁寒声从井边拽起来,连拉带推地把他按在正殿的蒲团上坐下,又去灶间倒了碗温水递到他手里。
水碗在他手边顿了一下,碗底与桌面相碰发出短促的一声脆响——他放下碗时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
“你昨天就哑了。”他站在霁寒声面前,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他低头看他时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平日那种习惯性的皱眉,是另一种。
霁寒声认识这种皱眉——暴雨那夜,望珩半跪在天井里掏排水沟时,眉头也是这样拧着的。
霁寒声捧着水碗,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他只好放弃,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水。
“今日香客我来。”望珩在他面前站了片刻后转身往供案走,“你歇着。”
霁寒声坐在蒲团上,看着望珩走到供案前把香炉清了清,又把他昨天没来得及整理的那摞祈愿笺按日期排好。
他弯腰时后颈上挂着的香囊从衣领里滑出来,轻轻晃了晃。
那是霁寒声前些日子缝了给他的那只,香囊表面被磨得起了细小的毛边,显然日日佩戴不曾离身。
他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在看,也并不知道自己被看着。
霁寒声低头继续喝水,嘴角在碗沿上轻轻弯了一下。
午后的香客不多,只来了两三拨。一个是镇东头的孙婆婆来还愿——她孙女前些日子咳疾犯了,霁寒声开的方子吃了三服就好了。
一个是赵铁匠来送绿豆,说是自家田里新收的,给他们熬汤喝。
还有一个是邻镇来的老农,来问秋收前该不该给田里再灌一次水。
望珩按祈愿录上的规矩一一接待,写方子时不太确定剂量便撩开偏殿的门帘问坐在榻上养神的霁寒声。
两人的对话变成了纸上应答——霁寒声写几个字,望珩照着抄下来,偶尔碰到不认识的字他就把纸递进来,霁寒声在下面注一行小字解释。
其中一行解释底下,霁寒声加了一句:“字写得比以前好了。”望珩低头看着那行字,顿了片刻,把纸收进袖子里。
傍晚时分,望珩把最后一个香客送走后,回到偏殿灶间煮了锅白粥。
他把粥端到霁寒声面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颗蜜渍梅子。
“白辞月说这个对嗓子好。”他把梅子搁在碟子里,推到霁寒声面前。
霁寒声低头看那几颗梅子,又抬头看望珩。他拿起一颗含在嘴里,酸得微微眯起眼睛,但酸过之后嗓子的干涩确实缓了些。
他想说谢谢,喉咙还是发不出声,便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两个字,笔划在他指尖下弯得很轻,却被身后透进来的夕阳照得分明。
“……不用。”
望珩看着桌上那两个歪扭的水字,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你不用写。
他把空了的粥碗收走,又把药端到霁寒声面前,看着他喝完。
转身去灶间时,他把那张被自己收进袖里的祈愿笺往袖底按了按。
纸面薄薄地贴着腕侧,上面是他今天写得最认真的字。
入夜后,望珩没有回客栈。
他在偏殿灶间收拾了碗筷,又往正殿的长明灯里添了新油。
做完这些事后他站在天井里,看着正殿半掩的门缝里漏出的烛光。
霁寒声还坐在供案前,背对着门,手里捧着那本旧祈愿录。
他的背影比平日更单薄了些,嗓子哑了不能说话,便把什么东西都吞进肚子里。
望珩看着他独自坐在那里的样子,想起暴雨那夜他也是在独自对着这本册子发呆。
他曾经在心里承诺过不会让他再一个人在雷雨夜半独自对着旧册子沉默。
可今夜没有雷雨,只是寻常暑夜,他仍旧是独自。
他把擦碗布挂好,走进正殿,在霁寒声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霁寒声偏头看他,眼神在问:你怎么还没回去。
望珩没有回答,只是从霁寒声膝头拿起那本祈愿录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替他写好了明日的日期和农历节气。
然后他把笔递回给霁寒声,又把旁边的烛台往他手边挪了挪,让光照得更亮些。他没有说话,但所有动作都在替他省力气。
霁寒声看着这个闷声不吭把所有事都替自己做完的人,手指抚在纸上那块被照得最亮的地方,对他点了点头。
望珩把目光从他手上收回来,看向供案上那盏长明灯。灯火在夜风里跳了一下,又站稳了。
第二日清晨,望珩推门进庙时,霁寒声正坐在廊檐下喝药。
他的嗓子好了些,已经能发出沙哑的声音,虽然还像砂纸磨在木板上。
“冰糖带了没。”这是哑了两天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望珩把手里的冰糖放在桌上,在霁寒声旁边坐下,蒲团比平时挪近了半尺。
“以后热了不许用冷水浇胳膊。”他说。
霁寒声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下,侧头看他。晨光从天井里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看了望珩片刻,然后把药碗放下。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着。”
“你前日在井边浇了三瓢。昨日也浇了。”望珩的语气和平时交代香客信息时一模一样,“昨日我收了你的瓢,今日你还浇。”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目光把霁寒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将霁寒声面前那碗已经凉掉大半的药往他手里推了推,“喝药。凉了更苦。”
霁寒声低下头,把药端起来慢慢喝完了。苦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己去找蜜饯。
他在等——等了片刻,望珩果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新的油纸包打开放在他手边。还是蜜渍梅子。
“白辞月上回说你肯定喜欢吃这个,这次带得多。”望珩垂着眼剥开一颗递给他。
霁寒声接过梅子放进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尝出甜味。
他想说“你记着白辞月说的话,怎么不记着我说的话”,但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被他随梅子的酸意一并咽下去。
午后,庙里来了个从邻县赶来的年轻妇人。
妇人姓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裙,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男童。男童不哭不闹,只是拉着母亲的衣角,怯怯地往正殿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