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月第四次来杏花镇时,带了一只猫。
猫是长毛,通体雪白,只有耳尖和尾巴尖各缀着一撮蓝灰色,趴在白辞月怀里,一双鸳鸯眼半眯着,左眼是琥珀色的,右眼是湖水蓝。
白辞月坐在杏树下,把猫放在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毛。
猫打了个哈欠,尾巴在她手腕上懒洋洋地卷了一圈。
“清圆。”霁寒声一眼就认出来了。
“嘘。”白辞月压低声音,“我偷偷带下来的。天君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今天批折子,没空看猫。”白辞月理直气壮,把清圆往怀里拢了拢,“再说了,清圆自己愿意跟我走。它昨天趴在我膝盖上打了一下午呼噜,我一起身它就叫。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霁寒声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她。
她在云都时每隔几日就要去净华殿“顺路看看”这只猫,每次被景以深撞见都说“是猫先来找我的”,景以深从不戳破,只是笑着看她把猫抱走,回头对云之君说一句“清圆又在辞月那儿过夜了”。
清圆从她膝上跳下来,踱到望珩脚边,仰头看了看这个陌生人。
望珩低头看它,它喵了一声,然后在他脚边蜷成一团,把尾巴搭在他鞋面上。
“它不喜欢生人。”白辞月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怎么对你这么亲。”
望珩没有说话。
但他放下手里的册子,把清圆从脚边捞起来放在膝上,用手指挠了挠它的耳后。
清圆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霁寒声看着这一人一猫,低下头继续剥莲子,唇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暑末,凡间天气热到了极致。
杏花镇一连数日没有下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厚重,蝉鸣声黏在耳边挥之不去。
庙里的长明灯被暑气压矮了两回,霁寒声把灯芯捻短了些,火光只有豆大,却很稳。
这天午后,霁寒声在偏殿柜子里翻找去年存的艾草时,无意中碰到了柜子最底层一个旧布包。
布包已经褪了色,布料被压在几摞旧册子下面,压出了一道道深刻的折痕。
他把布包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断了的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参差,剑刃上布满了豁口,每一道豁口都深可见骨。
剑柄上缠着一段已经干透发硬的素白绢帛,绢帛上浸染的血迹早已变成了深褐色。
这把剑他认识——穷奇的左眼眶,直没至柄。云之君就是握着这把剑在朔风谷独自打了一天一夜,最后靠着石头坐下,手里还攥着那枚捏碎了的护身玉符。
他在千年前从云都离开时,云之君把这把断剑给了他。
那天他去净华殿辞行。云之君还半靠在榻上,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是左臂还不能抬得太高。
他走进殿门时,云之君正用右手翻着一本医典,看见他进来便把书合上,抬眼看他。
他说他来辞行,天规已下,即日就要落地仙之末。
云之君沉默了很久,久到殿角的安神香燃尽了最后一缕灰。
然后他从枕下取出这把断剑递给他。
“带着。穷奇的毒虽然退了,但剑刃上还残着它的气息。若有妖物近身,能替你挡一挡。只是剑断了,用不了了——只能挡,不能攻。”
霁寒声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断剑,忽然觉得嗓子又哑了。
他把断剑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关上柜门时他的手在柜门上按了片刻才移开。
他走出偏殿,天井里望珩正蹲在井边洗清圆喝过水的粗陶碗。
清圆趴在他肩上,尾巴垂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
白辞月已经靠在竹榻上睡着了——歪着头,嘴角还挂着半颗没吃完的枇杷,清圆从望珩肩上跳下来跑回她膝上把自己盘成一个白团子。
“热。”望珩头也没回。
“我去煮绿豆汤。”
望珩洗完碗站起来,走到杏树下把碗放在矮桌上。
他看了霁寒声片刻——霁寒声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暴雨那夜独自对着涂黑的祈愿录时一模一样。
他往他面前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的眉心。
“你刚才在偏殿柜子里看了很久。柜子里放了什么。”
“一把断剑,”霁寒声垂下眼,“云之君的剑。他以前在朔风谷用过,后来我落地仙的时候他给了我,说能防身。一直没用上。”
望珩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刚倒好的凉茶往霁寒声手边推了推,又从清圆盘踞的竹榻另一头拿起蒲扇替他扇了两下风。扇了两下便停下来,把蒲扇塞进霁寒声手里,让他自己扇。
他转身往灶间走去,走到半路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把剑收好。以后也用不上。”
净华殿后殿。午后。
殿角的冰鉴里镇着新切的瓜果,凉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把窗外的暑热隔成了两个世界。
云之君坐在窗边的矮几前翻着一本医典,手边放着一碗放凉的绿豆汤。
景以深午睡刚醒,散着发,只穿一件月白薄衫,领口微敞,从屏风后面懒洋洋地踱出来。
他的发尾还沾着枕上竹席压出的微乱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散漫,与方才在凌霄殿批折子时那个端方从容的天君判若两人。
他在云之君旁边坐下,没有看折子,也没有端药,只是把下巴搁在云之君的肩上,去看他手里的医典。
“又在看这个。”
“辞月上次说霁寒声的灵脉旧伤可以用针灸调。我在查穴位。”云之君翻过一页,语调平静如常,但肩颈被他的下巴压着,他也没有躲。
“你已经看了整个午休了。”景以深伸手把那页医典按住,不让他再翻。云之君看了他一眼。
“你想看什么。”
“看你。”
云之君把医典合上放在一旁,转过头看着他。
景以深还靠在他肩上,头发散着,有几缕落在他的肩头。
他的睫毛很长,半垂时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微弯着。
云之君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你方才不是睡醒了。怎么还跟没睡醒似的。”
“醒了就不能靠着你?”
“能。”
“能就行。”
景以深把眼睛闭上,靠得更稳了些。
过了片刻他又睁开眼,目光落在云之君腰间那块白玉佩上。
玉上那道极淡的血痕还在,被体温年复一年地浸润,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他伸手把玉佩翻过来,用拇指在背面那两个字上轻轻擦过。
力道很轻,指腹贴着玉面极缓极慢地摩挲,像是在描摹一道刻了数千年还没刻够的笔画。
“这玉你戴了多久了。”
“从你送的那天开始。每天都戴着。”云之君低头也看着那块玉,“以前佩剑的时候系在剑柄上,后来剑断了便系在腰间。
掉过一次——朔风谷,差点掉在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