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糊了眼睛没看清脚下的路,绊了一下,玉从腰封上滑脱了。
天太黑又浑身是血,找了很久才在石头缝里把它捡回来。”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平常的事。
景以深没有说话,只是把玉佩翻回来重新贴在云之君的衣襟上,然后把他腰间的衣带拉过来,在玉佩的系绳上多打了一个结。
“你的手,这么巧。”云之君低头看着那个结。
“打了结就掉不了。下次再掉,就不是结的事了。”景以深松开手,重新把下巴搁回他肩上,声音放得很轻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光,“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云之君侧头看他,“不过你打的这个结——是死结。”
“对。我自己也解不开。所以别再掉了。”
云之君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翻开医典,翻到刚才被景以深按住的那一页继续看。
景以深靠在他肩上看着他翻书的手,忽然伸手指了指书上写的一个穴位名。
“这个穴位我知道。在手腕内侧。”
“你又不学医。”
“我看过你扎针。你给自己扎的时候总是犹豫一下。”
“没有。”
“有。你对自己下针比对别人轻。怕疼。”
云之君把医典翻过一页,景以深又伸手翻回来,指着另一个穴位名:“这个穴在肩胛骨下面。你自己够不到,下次我给你按。”
“你会按吗。”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教到我会为止。”
云之君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他。
景以深靠在他肩上,散着发,唇角弯着,看起来极其无害。
云之君看了他片刻,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你就是想让我说——‘你在,我就不怕疼’。”
“那你说了吗。”
“我没说。”
“但你刚才嘴角弯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景以深伸手点了点云之君的嘴角,收回来时指尖故意在他下颌上擦了一下。
云之君把他的手指捉住按回膝上,力道轻得不像制止。
“你别乱动。绿豆汤要凉了。”
“绿豆汤凉了可以再煮。我现在在跟我的仙侣说话。”
“你的仙侣在看书。”
“我的仙侣在假装看书。他刚才那一页翻了三次都没翻过去。”
云之君把医典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景以深也端起另一碗。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冰鉴里的瓜果渗着清甜的凉气。
“辞月回来了。”云之君放下碗,“她说杏子还没熟,又瘦了。她在凡间吃不饱似的。”
“她不是吃不饱。她是把干粮都分给路上的猫了。”景以深把碗搁在几上,“清圆又被她拐走了。”
“你那只猫还认不认得你是谁。”
“认得。它只是更喜欢辞月。每次辞月来它就往她怀里钻,走的时候赖在她身上不肯下来。我看着它,它看着我——然后继续往辞月怀里钻。这猫是被惯的。你惯的。”
“我惯什么了。”
“你每次抱它都给它喂小鱼干。现在它看到你就喵,看到我就跑。”
云之君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景以深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放下碗转过头来。
“你踢我。”
“我碰你一下而已。你没躲开。”
“我可以躲开。”
“但你没有。”
云之君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不再挣扎。
他说不过这个人,从千年前就说不过。
傍晚,杏花镇。白辞月终于醒了。
她这一觉睡过了整个午时和申时,醒来时发髻歪在一边,发梢上沾着枇杷皮的小碎屑,脸颊上还压出一道竹榻编纹的红印。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杏树下蹲着两个人——霁寒声在洗菜,望珩在旁边择豆角,清圆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头跳下去,正蹲在井沿上舔爪子。
她打了个哈欠,把歪掉的发髻拆了重新挽,一边挽一边望着那两个人。
霁寒声把一片菜叶递给望珩让他择,望珩接过去却不太会择菜,把菜叶扯成了三瓣。
霁寒声低头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拿过那瓣菜叶,手把手教他怎么拧掉菜梗。
“你的猫被人抢了。”霁寒声头也没抬。
“它不是猫,它是我的缘分。清圆说它想跟我走。”
“它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你睡着了没听见。”望珩头也没抬。
白辞月噗嗤笑出声来。
她把清圆从井沿上捞回膝头,猫在她怀里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她低头看着那双蓝金异瞳在暮色里格外清澈,忽然想起千年前景以深第一次把清圆抱到她面前时说的话。
那时她还是个刚升仙不久的小命官,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白猫手足无措。
她认出这是她父亲生前养过的那只猫的最后一窝崽——那只老猫太老了,在她成仙前就死了。
景以深把猫崽放进她怀里说,你养,养大了带它去看杏花。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那团白毛里,小猫舔了舔她的下巴。
后来清圆就留在了云都,变成了景以深的猫,又变成了她的猫,又变成了整个净华殿的猫——每个人路过都忍不住摸一把,连云之君都会趁没人时给它喂小鱼干。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清圆的长毛里。清圆喵了一声,用尾巴卷住她的手腕。
暮色渐深。
白辞月抱着清圆踏上了回云都的路,鹅黄的衫子在杏花林边晃了一晃便融进了晚霞里。庙里,天井里的暑气终于退了。
望珩把扫帚靠在墙边,在霁寒声旁边坐了下来。
晚风从杏叶间穿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偏头看了霁寒声片刻,发现他侧脸上有一道极细的灰痕,是擦香炉时蹭上去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到他手边。
霁寒声接过帕子低头擦了擦脸,擦完之后没有把帕子还给他,而是叠好了放在自己膝上。
望珩没有说那是借给你用的——他伸出手,从霁寒声膝头拿起那条帕子放回自己袖子里,动作极其自然,像是这种事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了。
天井里暗下来,杏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绿。霁寒声没有起身点灯,望珩也没有。两个人就在渐沉渐深的夜色里并肩坐着,谁的袖子擦着谁的手背,谁也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