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矜玉走后,庙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寻常的安静——香客散去的午后,庙里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松快的,是忙碌了一整天之后终于能歇口气的松弛。
此刻的安静不是。
此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井口,水面看似纹丝不动,底下却有暗流在悄悄地涌。
霁寒声站在庙门口,看着乔矜玉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林边。
那袭绛紫官袍被晚霞吞掉最后一角时,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
乔矜玉不是会无缘无故下凡的人。
司命殿的命轨堆得比人还高,他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绝不会为了送一篮枇杷专程跑一趟。
他说“天君让我来看看你”——景以深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看他。
除非有什么事即将发生,而景以深不能明说。
他把门框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望珩站在天井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没来得及归档的祈愿笺。
他看着霁寒声,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暴雨那夜一样——不是追问,是等。
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他就听。
霁寒声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祈愿笺抽出来放在供案上,然后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确认什么。
“乔矜玉不会只为送枇杷下凡。”他说,“景以深让他来,一定有缘故。”
“什么缘故。”
“不知道。”霁寒声松开他的手腕,低头把供案上那篮枇杷挪到一旁,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本旧册子。
他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他在凡间接手过的所有祈愿——有些已经还了,有些还圈着。
他的手指从那些圈上一一划过,最后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再翻下去。
“但他临走时看了你一眼。不是看陌生人那种看,是确认——确认你还在这里,确认你还在我旁边。”
望珩没有说话。
他当然在。
从他第一天推开这座庙的门起,他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起初以为是心魔,后来以为是习惯,再后来觉得是欠了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欠,是归。
他把霁寒声面前那本册子合上,把他的手从册子上拉起来握住。
“不管什么缘故,”他说,“我不走。”
霁寒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望珩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些。过了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深秋最后一缕桂花香,若有若无地挂在空气里。
“你上次也说‘我不走’。后来你在病中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说梦话。”
“……什么梦话。”
“你说,‘等我,春天就回来’。”霁寒声把他的手翻过来,在掌心那道被小刀磨出的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你把主语说反了。应该是我等你。”
望珩没有接话。他把霁寒声的手握得更紧了。
千年前,云都。凌霄殿侧殿。
那天景以深在批折子。
霁寒声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叠司生殿的文书。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已经接近尾声——关于北境草木枯荣的调配,关于来年春种的灵雨安排。
公事说完了,霁寒声本该告退。景以深却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着霁寒声。
那目光和方才谈公事时不一样,不是天君看臣属,是一个过来人看另一个还站在路口的人。
“还有件事,”景以深把茶盏搁下,“你上次替北境多报了一成灵雨。天规没有这一条,但你报了。为什么。”
霁寒声顿了一下。
他确实报了——北境去年秋旱,草木枯了大半,按规制灵雨只需补七成即可让山林恢复。
但他报了八成。
那一成是他自己从司生殿的灵力池里匀出来的,不走天规的账。
他在凡间遇到过北境来的猎户,那人送了他一张狐皮,他说不用,猎户硬塞给他,说北境今年旱得厉害,山里的狐狸都快渴死了。
他收了狐皮,回去就在调配灵雨的折子里多写了一成。
“北境去年秋旱比往年重。七成灵雨只够草木复苏,不够野兽饮水。我想多补一成。”他说。
景以深听完,没有说他徇私,也没有说他违规。他看了霁寒声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很淡的怅然,像隔雾看花——花是真的,雾也是真的。
“当年有个人,跟你很像。”他把目光从霁寒声身上收回来,重新拿起笔,低头批下一本折子。
霁寒声以为这句话到此为止了——天君平日话不少,笑眯眯地打趣云之君时能说上一整个下午。
但那大多是说笑,是闲谈。真正重要的事,他从不展开,只说一句,剩下的让你自己去品。这句“当年有个人”便是如此。他等了片刻,景以深果然不再继续。
霁寒声退到殿门口时,景以深的声音又飘过来,很轻,像是说给窗外梧桐树听的。
“后来那个人不在了。本座希望你不会。”
霁寒声站在殿门口,手停在门框上,停了很久。
景以深没有再说话。偏阁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灵松在风里细碎的金属声。
他走出偏阁,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云之君。云之君穿着一身霜白窄袖长袍,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茶,大概是去偏阁给景以深送茶。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霁寒声还没来得及行礼,云之君便对他微微点了下头,又往偏阁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再落回霁寒声身上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那句话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别自己扛。他是过来人——他以前自己扛过,把能扛的全扛了,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后来才学乖。”
云之君把茶托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淡而稳,“不过你大概也听不进去。他当年也没听进去。”
霁寒声站在回廊上,看着云之君端茶走进偏阁。
门虚掩着,他听见景以深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笑意:“茶凉了。”
然后是云之君淡淡的回答:“你在跟霁寒声说话,顾不上喝。”然后是景以深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听下去。
他走出凌霄殿,在云台上站了很久。
天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北境方向的云海正在翻涌,像是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层又一层未拆的信。
那时他以为,最难的事不过是等一个人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最难的不是等——是等了太久,那个人终于回来了,却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回到此刻。
霁寒声把那段回忆从脑海里压下去,从供案前站起来。
他走到偏殿灶间,把药罐里的药渣倒进竹篮里。
望珩跟进来,把他手里那竹篮药渣接过去搁在墙角,然后把灶台上那只青瓷小瓶拿起来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