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杏花镇飘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极细极轻的雪粒子,落在青石板上还没积住就化了,只在瓦楞和井沿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
大槐树的枯枝被雪润湿了,变成深褐色,和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云层连成一片。
庙里的老杏树彻底秃了,最后几片蜷在枝头的黄叶也在这天清晨悄无声息地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在灰白的天幕下,像老人合拢的手指。
霁寒声推开门时,天井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去灶间生火。
灶膛里的柴是昨晚望珩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最上面那根送进灶膛,火光亮起来时把手往火前凑了凑。
手指还是凉的——不是被雪冻的,是今早醒来时就这样了。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还在,但掌纹似乎比从前淡了些。他没有多看,把手缩回来继续生火。
望珩来的时候带了一包面粉和一颗白菘。
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梅子。
他把梅子放在灶台角上,又把白菘洗了切成细丝和肉末拌在一起,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但切出来的丝还是粗细不一。
霁寒声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只是在望珩把菜刀放下时,把他袖口上沾的面粉轻轻掸掉。
“今日立冬。”望珩说。
“嗯。昨日说好要包饺子。白菜猪肉馅。”霁寒声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面粉里。面是望珩和的,水放多了些,有些粘手。
他又加了些干面粉揉匀,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
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很顺,每一张饺子皮都擀得薄厚均匀,边缘微微翘起,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望珩在旁边学着他的手法擀了几张,每一张都擀得歪歪扭扭,有一张还破了个洞。
霁寒声低头笑了一下,从望珩手里把那张破了的饺子皮接过来重新揉成剂子,又擀了一遍。
“你上次擀面是在什么时候。”
“没擀过。以前在北天门,伙头军做饭,我从来不去厨房。”
“那你第一次和面、第一次擀皮、第一次包饺子,全在这里了。”霁寒声把擀好的饺子皮放在望珩手心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教他包饺子。
他的动作很轻,从望珩手指的缝隙里穿过去把饺子皮折成半月形,捏出一道细密的褶。望珩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还是很凉,握着他的手时力道不重却极稳。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霁寒声在司生殿门口教他给杏树苗施肥,也是这样从背后握住他的手,把肥料一点一点撒在树根周围。
“以前你教我种树。”他忽然开口。
霁寒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道褶捏好,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
他转过头看着望珩——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好,拼好了又碎,最后只剩下很亮的光。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记得你站在花圃里,满手泥巴,说根烂了可以治。记得你从背后握着我的手撒肥料。记得那天下午你袖口沾了一片杏花瓣,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把霁寒声手里那张饺子皮接过来放在案板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也记得后来我忘了。全都忘了。”
霁寒声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被刻刀划破的细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忘了没关系。你现在在这里。”
午时,饺子下锅。
灶火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饺子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着跟头。
霁寒声用漏勺把饺子盛进两只青瓷碗里,碗底各刻着一个字——一只碗底刻着“霁”,一只碗底刻着“珩”。
望珩接过刻着“霁”的那只碗,把刻着“珩”的那只推给霁寒声。
两个人交换了碗,然后同时低头吃了第一个饺子。
咬开时舌尖先尝到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混着极淡的姜味,汁水在嘴里化开。霁寒声低头慢慢嚼着,忽然停下来把嘴里那口饺子含了许久才咽下去。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
他想起千年前每年立冬他都会在司生殿包饺子,包好之后把最大的那一碗放在食盒里提到凌渊神殿门口。
那时他不确定望珩会不会吃,只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敲两下门,然后转身就走。
有时候北天门很忙,望珩不在殿里,他便把食盒上的棉布重新掖紧些,留下纸条写上“立冬,趁热”,搁在门槛最显眼的位置。
此刻这个人坐在他旁边,端着刻着他名字的碗,嘴边还沾着饺子皮的面粉,正在吃他亲手包的饺子。
他把碗放下,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只饺子夹到望珩碗里。
“怎么都给我。”
“你吃得太少。多吃点。”
望珩没有推辞,只是把那只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半,另一半夹回霁寒声碗里。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霁寒声手心里——一把新磨的木梳。
梳子是杏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背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杏花。
杏花刻得不太像,花瓣有些歪,但刀痕很深,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霁寒声低头看着这把梳子。
他记得有一次在灶间,望珩问他为什么每天早晨梳头都要把头发拢好几遍,他说头发太长容易打结。
望珩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在客栈柴房里找了块杏木开始刻梳子,刻了不知多少天。
“你最近头发掉得比从前多。用梳子比用手好。”
望珩把他手里的梳子翻过来放在他掌心里,然后低下头把霁寒声垂在肩侧的头发拢起来,用那把新梳子从头梳到尾,力道很轻,像是怕扯断任何一根。
霁寒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膝上,让自己坐得更稳些,让他梳得更顺手些。
午后,雪停了。
霁寒声在天井里扫雪,望珩在廊檐下收早上晾出去的衣裳。
衣裳是霁寒声昨天洗的,已经干了,但被雪气濡湿了些,摸上去微凉。
他把衣裳叠好放进偏殿的柜子里,然后走到天井里,从霁寒声手里把扫帚接过去。
“你歇着。”
“不累。”
“你说不累的时候,手腕在抖。”
霁寒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从灵脉旧伤蔓延上来的纹路已经从肘弯延伸到了小臂中段,在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纹路,对望珩笑了笑。
“真的不累。只是有点凉。”
望珩没有再说话。
他把扫帚靠在杏树上,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用两只手包住放在自己心口上。
他低头对着那只手哈了口热气,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颈侧——那里是暖的,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把他裹紧了往灶间方向推,推了两步便停了,从背后连同那件外袍一起把他整个人环住。
他抱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压碎一片已经变脆的枯叶,可他的手臂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霭寒声被那件外袍裹着,暖意从肩头慢慢渗进来,从指尖一路流向心口。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望珩的后背。
“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