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前三日,霁寒声的左手彻底失了力。
那天清晨他照常去井边打水,弯腰去拎井绳时,左手忽然握不住绳子了。
不是疼,不是麻,是那只手忽然不属于他了——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扣在井绳上,能感觉到粗麻绳压在指节上的触感,但那只手就是不听使唤,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墙忽然立在了他和他的手之间。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井绳换到右手上,用一只手把水桶拎了上来。
望珩推门进来时,他正蹲在灶间用右手生火。灶膛里的柴是新劈的,引火的松针很干,火星子溅上去就燃了。
他用右手把柴一根一根送进灶膛里,动作比从前慢了些,但看起来还是很稳。
“今天怎么用右手生火。”望珩把带来的冰糖放在灶台上。
“左手扭了一下。不碍事,过两天就好。”霁寒声没有抬头,把一根柴塞进灶膛里。
望珩看着他蹲在灶前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没有追问,只是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又把霁寒声今早还没来得及洗完的菜拿过来放在盆里。
他洗菜时动作很快,像是在抢时间。
“以后生火我来。你右手生火太慢,粥都快熬干了。”霁寒声蹲在灶前低头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柴送进灶膛里,站起来把灶台让给望珩,然后靠在灶台边看着他把菜切好下锅。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刚才生火时被柴火烫了一下,指尖上起了个小小的水泡。
他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想让望珩看见。
但望珩已经看见了。
他把霁寒声的右手从袖子里拉出来低头看着那个水泡,然后转身去偏殿柜子里翻出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在那根被烫伤的指尖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片快要碎掉的枯叶,抹完之后没有放手,只是握着他的指尖低头对着那个水泡轻轻吹了口气。
“以后生火我来。柴我劈,火我生,水我打。你坐在旁边看着就行。”
“我今天只是起晚了。平时我左手也能生火。”他把手缩回去继续洗菜,袖子在水盆里晃来晃去。
望珩没有再争辩,只是把他洗好的菜接过来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
切出来的丝还是粗细不一,但每一刀都落得很认真。
早饭后,霁寒声坐在杏树下整理祈愿录。
他翻到最新一页,在新一行的开头写了“大雪前”三个字,然后停下来。
不是忘了要写什么——是要写的内容太多,而他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起。
今日来的香客不多,只有两个还愿的、一个新许愿的。
但他还想把乔矜玉补的那几条命轨备注在旁边,想把景以深上次的草药方子再抄一遍以防原方丢失,想把白辞月上次说的那个南边新来的草药商地址记下来。
他把笔蘸满了墨,左手按在纸上——然后那只手又松了。
毛笔从他指间滑落在纸面上滚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把他刚刚写好的“大雪前”三个字糊成了一片黑。
他低头看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捡起来,用右手把弄脏的那页纸撕掉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他重新翻开新的一页,用右手拿起笔。他以前从不勉强自己——写不来的字可以换一种写法,做不完的事可以留到明天,等不到的人可以慢慢等。
但现在他在勉强。
他在用一只不太听话的右手重新学写字。
笔锋还是正的,但他写了三个字就觉得握笔太用力,笔杆在虎口上压出了红痕。
望珩从灶间端茶出来时,看见霁寒声正低头用右手在祈愿录上写字。
他走过去把茶放在矮桌上,低头一看——纸上的字迹和从前一样端正,但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些颤抖,像是写的人在跟自己较劲。
他又看了看那只被揉成一团丢在纸篓里的废页,没有问“怎么弄脏的”,只是把霁寒声握笔的右手轻轻握住。
这只手比从前更凉了些,虎口上有一道被笔杆压出来的红痕,指尖上还有早上被柴火烫伤的水泡。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揉着。
“以后我写。你念,我写。”
“你的字不如我的好看。”
“那就练。练到你觉得好看为止。”他把霁寒声面前的祈愿录拿过来,拿起笔重新蘸了墨,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清瘦端正,收笔的弧度很稳,和霁寒声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棵不同品种却扎根在同一块土壤里的树。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从北边来的游方郎中。
郎中四十来岁,背着一只旧药箱,药箱上挂着好几个布袋,每个布袋里都装着不同的草药。
他进庙门时先对着杏树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干草药放在供案上,说这味药叫“北乌头”,是他在北境山崖上采的,能祛风除湿,治关节冷痛极好。
霁寒声拿起那味药看了看——确实是北乌头,品相极好,根茎完整,切面泛着乌沉沉的油光。
这种药只在北境极寒的山崖上生长,采摘极难。
他没有问价钱,只是从偏殿拿了一包自己配的安神药递过去作为回礼。
郎中接过药包闻了闻,笑着收进药箱里,然后在供案前上了炷香就走了。
望珩看着郎中走远,从供案上拿起那味北乌头翻来覆去地看。
他在北天门镇守多年,认得这味药——北境猎户用北乌头浸酒擦关节,治风寒入骨极有效。
但这种药采摘极难,要攀到北境最高的鹰嘴峰上,峰顶的风能把人吹下去。
他握着那味药忽然想起千年前霁寒声在北境山林点绿时也曾攀过鹰嘴峰,那次是为了查看山顶的灵脉裂隙,下山后跟他说山上的风真大,差点被吹下去。
说这话时他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以前你去北境点绿,是不是也上过鹰嘴峰。”他把药放回供案上。
“上过。那次风把外袍吹走了,后来在峰顶冻了好几个时辰才下来。”霁寒声低头把那味北乌头收进偏殿的药柜里,在柜门内侧的草药名录上又添了一笔新词条——不是用毛笔,是用石笔。
毛笔需要左手按纸,他现在用不太稳,便改用石笔直接在木板上写,字迹比从前少了些舒展,倒也不缺力气。
望珩把石笔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在药柜上,把自己腰间那只旧香囊解下来重新系在霁寒声腰带上,系得很紧。
系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霁寒声。
“不要再上鹰嘴峰了。以后北境的事我来。”
“我不去北境了。北乌头是那个郎中去采的。”
“我说的不是北乌头。”望珩把霁寒声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大雪前一日。
杏花镇的云层厚得快要压到瓦檐上,天色灰白得像是有人在天顶上蒙了一块旧麻布。
庙里的长明灯又跳了起来,这次比小雪那日跳得更厉害,火苗忽长忽短,好几次险些熄灭。
望珩换了一次灯芯又添了一次油,灯火还是不稳,跳得比他的心跳还快。
霁寒声站在供案前看着那盏灯,忽然转过身对望珩说:“我们去杏花林走走吧。”入冬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出门。
以前都是望珩拽着他出去走走,他总说庙里还有活,其实是怕走到一半手腕会抖、会咳、会被望珩看见。
今天他却主动开了口。
杏花林在镇西头,入冬后便没了人来。
光秃秃的杏树并排站在冷风里,枯枝在灰白的天幕下交错成细细密密的网。
地上覆着厚厚一层落叶,从春天到秋天积攒下来的枯叶被雪水反复浸泡又风干,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霁寒声走得很慢。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这棵杏树,又看看那棵杏树,像是在认这些树,又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走到一棵很老的杏树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棵树的树干比庙里那棵还粗,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干虬结,伸向四方,最粗的那根枝杈上有被雷劈过的旧痕,从树冠一直裂到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