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日,杏花镇没有下雪。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顶上铺了一层旧棉絮,把日光滤得只剩下一点薄薄的、冷冰冰的白。
大槐树的枯枝在冷风里一动不动,连鸟都不肯落上去。
镇上的狗全缩在屋檐下,尾巴卷着鼻子,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庙里的长明灯从早晨起就跳个不停。
不是油尽了,也不是灯芯老了——那根灯芯是望珩前日才换的,新棉搓的,浸足了油,燃起来本应稳稳当当。
可它偏生跳得厉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遍一遍地拨着,火苗忽长忽短,把供案上的无字木牌位映得明明暗暗。
霁寒声站在供案前看了那盏灯好一会儿,然后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香火的气息在天井里弥漫开来,混着艾草微苦的清气。
他把手从香炉边收回来时,手指在供案边缘碰了一下——不是不小心,是他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碰到东西。
今早醒来时左手有三根手指没了知觉。
不是麻,不是凉,是彻底的、空洞洞的没有知觉,像是那三根手指从来就不存在。
他把手握成拳再松开,握成拳再松开,反复做了好几次,指尖才慢慢恢复了触感。
然后他照常起床、生火、扫天井、给杏树浇了最后一遍过冬水。他没有告诉望珩。
望珩今日比平时晚了半刻。
他到庙里时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一包是冰糖,一包是桂圆干。
桂圆干是孙二娘给的,她听说霁寒声近来气色不好,特意翻出去年晒的桂圆,说泡茶喝补气血。
他把桂圆干放在灶台上,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霁寒声手心里。
“手炉。”
霁寒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铜制的小手炉。
手炉只有巴掌大,炉盖上镂空雕着一朵杏花,雕工不太精细,花瓣有些歪,但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费了不少工夫。
炉膛里已经填好了炭,温热透过铜壁传到他掌心里,把那三根刚刚恢复知觉的手指烤得微微发痒。
“你买的。”
“打的。镇上王铁匠教我打的,学了几天。”望珩把那只手炉拿起来翻过来让他看炉底——炉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霁”字,和香囊上那个一样,和杏核上那个也一样。
他把手炉重新放进霁寒声掌心里,把霁寒声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包住了那只手炉。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只手炉,想起千年前他在司生殿第一次给望珩看自己新打的杏花簪,望珩也是这种表情——明明很在意,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你以前连砧板都拿不稳。现在会打手炉了。”
“砧板是切菜用的,手炉是给你用的。不一样。”望珩把霁寒声的手连同那只手炉一起塞进他的外袍口袋里,又把口袋边缘按了按,像是要把热气也封存在里面。
霁寒声没有再说谢谢,只是把手炉在口袋里轻轻转了转。
炉盖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杏花蹭过他的指腹,微烫。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香客。
不是镇上的,不是邻镇的,是从南边来的——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妇人说她是南边村子里的人,来杏花镇走亲戚,听亲戚说这座庙灵验,特意绕路来上香。
霁寒声问她求什么,妇人说求一家平安,又从小女孩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放在供案上,说是南边的柿饼,给仙君尝尝。
霁寒声道了谢,在祈愿录上记下她的名字和愿望。
写到一半时他的笔忽然顿住了——这妇人的姓氏和三十年前来庙里求“小儿平安”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那妇人,她眉眼的轮廓和当年那个抱着婴儿来庙里的年轻母亲重叠在一起,只是比那时多了几分岁月的细纹。
“你娘可是三十年前来庙里求过愿?”霁寒声搁下笔。
妇人愣了一下:“仙君怎么知道?”
霁寒声没有回答。
他把三十年前那本旧册子翻出来翻到那一页,递给她看。
纸上那行褪色的墨迹还在——“小儿平安”四个字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平安符旁边写着一个“已还”的圈。
妇人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说自己认出了这行字——当年她娘抱着她弟弟来求平安,弟弟后来平安长大了,如今在外县做学徒。
她娘前年走了,临走前还念叨着“杏花镇那座庙很灵”。
“这行字……是仙君记的?”
霁寒声点了点头。
妇人从供案前站起来,对着霁寒声深深鞠了一躬。
霁寒声将她扶起来,又从供案上拿了一炷香递给她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香脆生生说了句“谢谢仙君”,跟着她娘一起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送走母女二人后,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
望珩从偏殿走出来,站在霁寒声旁边,看着他手里那本翻开的旧祈愿录。
“三十年前你记了她弟弟的平安。三十年后她带着自己的女儿来求平安。”
“嗯。”霁寒声把旧册子合上放回柜子里,“凡人的愿望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有些愿望实现了,有些没实现。
没实现的就留在这里,等以后的人来还。”他把柜门关上,转过身靠在柜子上。
他的手腕在柜门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还是那三根手指,方才暖回来的触感又在慢慢变钝。
“你的手怎么了。”望珩的声音忽然很近。
霁寒声抬起头,望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的左手。他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望珩已经把那只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的指尖又凉了——不是被冷风吹的,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凉。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用拇指在霁寒声的指尖上按了一下。
“有感觉吗。”
“……有点麻。”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早。不碍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望珩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对着那只手哈了口热气,又用拇指在他指节上一节一节地轻轻揉过去,从指尖揉到掌骨,从掌骨揉到腕间的脉搏。
被揉过的地方先是麻麻的,然后是热,最后是细密密的疼——像血重新流进了冻僵的管道。
他揉完最后一下,把霁寒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的温度暖着他的手背,抬头看着他。
“以后每天早上告诉我。哪只手,哪几根,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一样都告诉我。”霁寒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反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点头,没有说好,但他把望珩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这样就能让对方知道他听见了。
这日傍晚。
小雪无雪,冷风倒是刮了一整天。
入夜后风终于小了,天井里的青石板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铁板上。
灶间的火已经压了,只剩灶膛里几块余炭还在发着暗红的光。
霁寒声坐在正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新祈愿录。
他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平安。”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祈愿录合上,然后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喉咙痒的那种咳,是更深的、从胸腔里翻上来的那种咳,闷闷的,像是压在肺腑深处很久才被挤出来。
他用手背掩住嘴角,把咳声压到最低。
偏殿里望珩正在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一切。
等望珩端着洗好的碗从灶间走出来时,霁寒声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正拿起那本祈愿录假装翻看。
他看了霁寒声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碗码进竹篮里,然后走到供案前把那盏跳了一整天的长明灯取下来,换了一根新的灯芯重新添了油点上。
灯火稳了。
他转过身看着霁寒声。
供案上的烛台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很暗,把霁寒声的侧脸映得比平日更瘦削了些。颧骨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睫毛的影落在眼睑下,整张脸看上去像是用薄纸糊成的,透光,却看不清底下的纹路。
他不知道方才那声咳,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又在撑着什么。
他把外袍脱下来叠成一个软垫放在霁寒声腰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今天那个妇人,她娘两年前走了。临走前还念叨这座庙很灵。”霁寒声忽然开口。
“你记了她三十年。”
“三十年不算什么。还有更久的——上个月有个香客来还愿,愿望是他曾祖父许的。我曾祖父那一辈的人。我把曾祖父的祈愿笺翻出来给他看,他在供案前站了很久,说没想到真的有人记得。其实他许的愿很简单——只是想让家门口那口老井不要干。我查了一下,那口井现在还出水。他说,水质清澈甘甜,至今仍在滋养着那一方水土。”
他把目光从供案上收回来,落在望珩脸上。他的眼睛在烛火下很亮,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的、几乎透明的光。
“你看,凡人的愿望有时候就是这么小。一口井,一棵树,一家人平安。他们来庙里许愿,有的还了,有的没还。我把这些都记在册子里,一代一代往下传。就算哪天我不在了,这些册子还在。”
望珩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霁寒声给他的那只旧香囊——针脚歪扭的那只,青布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香囊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霁”字,然后把香囊放在供案上,和霁寒声的杏核、云之君的断剑、景以深的青瓷小瓶并排放在一起。
“这些也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他说。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并排放在无字木牌位下的样子——一把断剑,一枚杏核,一只青瓷小瓶,一只旧香囊。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在云都,他第一次去凌渊神殿送文书,站在殿门口抬头看见那块写着“凌渊”二字的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