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望珩站在匾额下,冷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现在这把剑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香囊和杏核放在一起,像是在跟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道别。
他把望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还在跳。
心跳比从前慢了些,但很有力,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告诉这只手的主人——我还在。
小雪后第二日。
白辞月来了。
她今天抱了清圆,带了桂花糕,还带了一篮子蜜桔。
她把东西放在矮桌上,在竹榻上坐下时发现天井里的老杏树已经彻底秃了,杏树下多了一只腌菜缸,缸里腌着萝卜。
腌菜缸旁边还多了几盆移栽的药草,是望珩从后山挖回来的,说冬天养在灶间里能活,等春天再挪出去。
她环顾了一圈,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清圆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去井沿边喝水。
她在竹榻上坐着,倒是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也许是冬天的缘故,也许是别的。
霁寒声从灶间端了碗热茶出来放在她面前,望珩跟在他身后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红豆汤。
红豆是昨晚就泡上的,熬了大半个时辰,放了半勺冰糖。
白辞月捧着红豆汤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眨了眨眼。
“小仙君。今天来之前我去司命殿找矜玉了。他说你上次托他补的命轨,天道那边已经过了。他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极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封面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砂印。
霁寒声翻开册子——里面只有一页,上面写着四行字:“立冬后至小雪,平安。小雪后至大雪,平安。大雪后至冬至,平安。冬至后至立春,待续。”
“矜玉说这是他能做的极限。天道查得越来越严,不能一下子补太多,只能一段一段地加。”
白辞月端起红豆汤又喝了一口,声音轻了些,“他每补一行字就要耗掉半盏修为。你让我别说,但我还是要说——你以后见到他,要请他吃饭。”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短短四行字,忽然想起千年前乔矜玉刚接任司命殿时站在凌霄殿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乔矜玉还是个青涩的少年模样,抱着比他还高的卷轴,对人说话时总低着眉眼,怯生生的。
现在他把自己的修为掰碎了分给朋友,每补一行就是半盏。
他合上册子放进袖子里,和那只青瓷小瓶放在一起。
“……好。请几顿都行。”
白辞月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红豆汤喝完后从竹榻上站起来弯腰抱起正在咬望珩鞋带的清圆,把猫往肩上一搁,对霁寒声弯起眼睛。
“天君让我也给你带句话——
‘药不要断,冬天难过,但过去了就好了’。
他说这不是以天君的身份说的,是以朋友的身份。
还说云之君查了好多医典,把灵脉旧伤的调养方子整理成了册子放在他案头,等过几日让乔矜玉带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清浅又下凡了。
这次不是去江南,是去了更南边的地方,说要去喝酒。
临走前他在凌霄殿门口写了张纸条,说他那边有古方能调理经脉,先去踩个点,要是真的管用就打包回来给你。
景以深让他在凌霄殿门口留条,他偏要把纸条贴在净华殿门上,落款还是‘花蝴蝶’。
云之君给他换了张纸重新贴在凌霄殿门口,让他回来以后补一份正式的行文。他不敢不听云之君的话。”
霁寒声被她这一长串逗得弯起嘴角。
白辞月见他笑了便更来劲,正要继续说什么,清圆却从她肩头跳下去跑到了望珩脚边,仰头对着他喵了一声。
望珩低头看着这只白毛鸳鸯眼的猫,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头上。
清圆在他膝上打了个转然后趴下来,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开始打呼噜。
白辞月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千年前她第一次抱清圆去司生殿时,霁寒声也是这样把猫放在膝上,说“它很乖”。
那时她还不知道望珩是谁——只知道有个凌渊上神每次从北天门回来都会绕路经过司生殿门口,却从来不进去。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不进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自己进去了就舍不得走。
她低下头把蜜桔掰开分了一半递给霁寒声,一半自己塞进嘴里。
蜜桔很甜,甜得她眯起眼睛。
“辞月,你方才说沈清浅去了南边。”霁寒声忽然问。
“对。说那边有古方。”
霁寒声没有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沈清浅这个人,看起来花花绿绿没个正形,每次出了事却总是第一个跑去想办法。
他虽不在庙里,但他知道沈清浅去南边是为了什么。
他把蜜桔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从供案上拿起那本新祈愿录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沈清浅,平安。”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自己低头对着这行字看了一息。
他没有说为谁写的,但白辞月看见了——她眼睛眨了眨,把剩下半颗蜜桔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往灶间走去。
“今天我来煮茶。你歇着。这是沈清浅托付我的。”
小雪后第五日。
这天清晨,望珩推门进来时发现霁寒声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杏树下,正把一捧干艾草埋在树根周围。
望珩走过去一看——艾草是晒了整整一个秋天的,药性最足,埋在土里能护根过冬。
他的动作还是很轻,一捧一捧地把艾草铺在树根上,再用手把土压实。
“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霁寒声把最后一捧艾草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他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不是热的,是疼的。
今早醒来时左手的麻木感蔓延到了整个小臂,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衣服穿好。
他不想让望珩看见,便把左手垂在身侧,用袖子遮住了小臂。
望珩把他手里的空竹筐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把霁寒声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拉了过来。
他没有翻看,没有问,只是把那只手握住。
霁寒声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便安安静静地被他握着,不再试图往袖子里缩了。
“今日要做什么。”望珩问。
“天冷了,想把偏殿的门缝糊一下。昨晚上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一夜。”
“我去糊。你烧点热水,泡桂圆茶。桂圆干是孙二娘给的,说补气血。”
他把霁寒声往灶间方向推了推,然后自己去偏殿找浆糊和棉纸。
霁寒声站在灶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蹲在偏殿门口调浆糊,袖子卷到肘间,手指上沾了白白的面粉,调了好几次才调匀。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去灶台前生火烧水。
水烧开时灶间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望珩端着那碗调好的浆糊走了进来,脸上沾了道面粉印。
霁寒声用帕子把他脸上的面粉擦掉,又把烧好的热水倒进茶壶里泡了桂圆,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望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桂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辞月把清圆留下来了。她说清圆最近胖了,要减肥,让她在庙里住几天多跑跑。猫食她带来了,放在供案上。”
“她不是说要带清圆来看杏树吗。”
“杏树现在秃了。她说看杏树的秃枝也挺好。”
霁寒声把糊好棉纸的偏殿门轻轻合上试了试,门缝确实不再灌风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桂圆茶喝了一口,桂圆的甜味让他想起千年前司生殿门口那棵杏树开花时满树粉白的云霞。
那时候沈清浅总是不请自来地躺在树枝上喝酒,说他这棵杏树是整个云都最好爬的树。
他靠在灶台边轻轻笑了。
这天深夜。
霁寒声坐在床沿没有睡。
他把袖子里那只青瓷小瓶拿出来对着烛光转了转,瓶身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清晰——“灵脉旧伤,此药可缓。”
他把瓶塞拔开倒出一粒药丸含在嘴里,苦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只瓶子——扁瓷瓶,乔矜玉托沈清浅带来的百年陈酿。瓶身上的旧签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拔开瓶塞,对着瓶口轻轻抿了一口。
酒很烈,和千年前云都百花宴上他递给白辞月的那杯杏花酿完全不同。
那杯杏花酿是甜的,这瓶是辣的,辣得他嗓子发紧。
他把酒瓶塞好放回袖子里,靠在床头闭上眼,把药丸咽下去时听见窗外有极轻极轻的风声——不是冷风,是夜风穿过杏树枯枝时发出的细响,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叩一扇门。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
供案上的长明灯还亮着,剑柄上那截染血的素白绢帛被月光照得微微泛银,旁边那枚杏核的红绳垂在供案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枚杏核,忽然想起千年前景以深在杏树下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重新把它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