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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归人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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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寒声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想起千年前沈清浅第一次翻司生殿的墙——那次他喝多了酒非要跟霁寒声比爬墙,结果爬到一半从墙头摔下来,压塌了半片梅林。

霁寒声蹲在他旁边问摔疼了没有,他躺在地上说“不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新编的竹蚂蚱塞进霁寒声手里,说“给你带了个东西”。

从那以后他每次翻墙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酒,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古方。

现在他又翻了一次墙,带回来的是能救命的药。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只编了一半的竹蚂蚱拿起来看了看——翅膀还没编好,但竹篾很新,翠绿翠绿的,和被猴子扯坏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天夜里。望珩坐在偏殿灶间的矮凳上,面前摊着沈清浅带回来的针灸穴位图。图上的穴位密密麻麻,每一处都用朱砂标了序号,旁边注着小字——

“一浅二深”

“灌灵三息”

“此处最险,慎之”。

他已经在萝卜上练了好几天,每一根银针都试过无数次。

但萝卜不是人的皮肤——萝卜不会疼,不会咳血,不会在半夜蜷起身子把咳声压进枕头里。

他把银针一根一根用棉花蘸了酒擦拭,擦完之后放在烛火上烤干,烤干之后用帕子包好放进铜盒里。

铜盒是他自己打的,盒盖上刻着几朵杏花,花瓣歪歪扭扭。

霁寒声推门进来时,他正把铜盒放在床头。灶间的烛火很暗,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模糊。霁寒声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自己的左手递给他。

“我想先试一次。在左手上试——就算扎错了,也不影响右手写字。”

望珩看着他,把手擦干打开铜盒取出一根银针。

针尖在烛火下闪着极细的光,他把霁寒声的袖子往上卷了半寸——那道纹路还在蔓延,从肘弯往肩胛方向走,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

他找到穴位图上标的第一处穴位——在腕横纹上三指处,用拇指轻轻按压。

“这里。”

“嗯。”

银针落下时,他的手很稳。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极轻,像是露水落在叶片上。

霁寒声感觉到一丝极细极细的凉意从针尖渗进灵脉,然后慢慢变成温热——那是望珩的灵力,顺着银针往里走,走到灵脉破损的地方停了一停,像是在探路,又像是在敲门。

他把灵力多灌了一息,才缓缓拔针出来。

指尖在针眼处轻轻按住,等那股温热从霁寒声的腕间慢慢散开才松开手。

“疼吗。”

“不疼。你把药力带进来了。是雪蟾膏的味道。”

望珩把银针放回铜盒里,盖上盒盖。

他没有说“第一次施针有点紧张”,只是把霁寒声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个极细的针眼。

然后他低头在霁寒声的腕间轻轻亲了一下——亲在那处刚被针尖刺过的地方。

“明天正式施针。沈清浅说药性极烈,必须以针灸引导才能生效,可能要一两个时辰。中间不能停,不能分神。

你陪我。从今晚开始,每天睡前试一次穴位,先把左臂的穴位试完,然后是右臂,然后是背部。针感会越来越强,你如果疼就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

“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时候你不要说。”他把霁寒声的手翻过来,在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只被按在掌心里的手——今早这只手还握不住笔,现在却在微微发热。

也许是银针的作用,也许是别的。

冬至后第十一日。

清晨,天井里的青石板还结着薄冰。

沈清浅正蹲在灶间用筷子夹一只掉进灶膛的红薯,清圆趴在他肩头,尾巴垂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蓝金异瞳在灶火映照下格外清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霁寒声站在灶间门口,左手端着碗,右手握笔的手势比昨日更稳了些。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

他想起千年前霁寒声刚散尽神力那天,他翻遍云都所有药库把能带的全带上,骑着最快的马从云都一路赶下凡间。

路上跑了不知几天,下马时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霁寒声刚被落籍地仙,被送来时还昏迷着,他把药塞给庙祝,在外面石阶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如今这个人站在灶间门口还能端碗、还能写字,还能在他煮红薯时提醒别烫着尾巴。

他把那只差点烫到尾巴的红薯夹出来放在灶台上,对霁寒声笑了一下。

“昨天针灸后夜里咳了几回。”

“一回。”

“嗯,是少了几声。”霁寒声走进灶间,把碗放在灶台上,从他肩头把清圆抱下来放在地上。

沈清浅看着这一人一猫,把灶台上那只煮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霁寒声,一半自己剥着吃。

红薯很甜,他嚼着嚼着忽然开口。

“你记不记得千年前,有一次司生殿的杏树被雷劈了。你用灵力护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劈断了那根最老的枝杈。

第二天你蹲在树下,把那根断了的杏枝插进土里,说‘能活’。”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把剩下半截红薯皮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这根杏枝现在就在天井里。”霁寒声手里端着碗,头也没回。

沈清浅低头笑了。

他把空酒壶揣进袖子里,走到庙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对霁寒声说等他针灸完了再来,带新的酒。

霁寒声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翻过墙头。

墙头上落下几片干透的竹叶,清圆从地上跳起来追着竹叶跑了两圈,然后蹲在墙根下舔爪子。

他把碗里的红薯吃完,把剩下的半截红薯皮和沈清浅留在桌上的那半截一起收进竹篮里,预备拿去喂驴。

然后他转身往正殿走去。

推开偏殿的门,望珩正把铜盒里的银针一根一根取出来排在帕子上。铜盒旁边放着新添的蜡烛、温药的炉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帕。

望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最后一根银针放好,站起来走到霁寒声面前,把他袖口上沾的红薯皮碎屑轻轻拂掉。

“沈清浅又翻墙了。”

“嗯。以前在云都他也翻墙。那次压塌了半片梅林,云之君让他重种了一整年。”

霁寒声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左手伸给望珩。

望珩握住那只手,在腕间那处针眼上轻轻按了一下——针眼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小点。

霁寒声看着那个小点,忽然想起昨晚银针落下时望珩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屏住了。

他想起千年前望珩第一次在北天门受伤,他去送药,望珩说了声“不用”,然后在他转身时又说了声“放着吧”。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关心的话永远咽回去,守护的动作永远放在暗处。

他把左手从望珩掌心里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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