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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归人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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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第八日,沈清浅回来了。

他不是从庙门进来的,是从墙头翻下来的。那天傍晚杏花镇刚落了一场小雪,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覆着薄薄一层白。

望珩正在灶间煎药,忽然听见天井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了雪地上。

他放下药罐走出来,就看见一个人正从杏树下的雪地里爬起来,一边拍身上的雪一边骂骂咧咧。

“这墙比以前高了——霁寒声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加了两块砖!”

沈清浅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大概是石榴红,但现在已经被泥浆和草汁染成了灰扑扑的赭色。

发冠歪在一边,上面还插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枯草,脸上有道浅浅的划痕,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靴子上全是干了的泥巴。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南边徒步走回来的——不是飞回来的,不是坐云回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油纸外面又缠了麻绳,麻绳的结打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一看就是在路上反复拆开又包好。

霁寒声从正殿走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个从墙头翻下来的人。沈清浅抬头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是把那个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南边古方。路上信号断了,没办法传音,我只能自己送回来。本来前天就能到的——在鹰愁涧被一群猴子抢了干粮,追了半座山才把包袱抢回来。”

沈清浅在竹榻上一屁股坐下,端起霁寒声递过来的热茶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往茶里倒了点酒,这才满意地喝下去,

“后来在渡口等了很久船,船家非要凑满一船人才肯开。到了江北又碰上大雪,封了山道,绕了一大圈才绕过来。”

霁寒声低头打开布包。

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旧纸,纸上用极细的笔触写满了药方和针灸穴位图。

纸的边缘有被火烤过的焦痕——大约是在某个山洞里躲雪时靠篝火太近烤的。

药方最末一页的字迹和前面不同,不是沈清浅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道极简的山形符。

“这方子的原主是南边一个隐居的老药师,以前欠过我一个人情。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说方子可以给,但有个条件——我必须在他那里住满一阵子,跟他学完这方子的全部用法才能走。他说这不是普通的药方,不能随便给。我住了一阵子,他放我走了。”

他把葫芦里剩下的酒全倒进茶里一口喝完,“路上太急,没顾上吃饭。你这儿有什么吃的,先给一口。”

望珩从灶间端了碗热粥出来放在沈清浅面前。

沈清浅接过粥三两口就喝完了,把空碗搁在矮桌上,看了看望珩,又看了看霁寒声,然后低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扁瓷瓶放在桌上。

“这瓶是先做出来的一料,路上没敢用,怕药效不对症。那个老药师说这药治灵脉旧伤,但药性极烈,必须以针灸引导才能生效。

方子上有穴位图——针灸的人必须灵力极稳,稍有偏差就会反噬。我想了想,云都里针灸手法最好的是云之君,但云之君最近在忙抗御天道的事,未必走得开。第二好的是景以深——但他那双手,天气不好会疼。剩下的人里,手法最稳的大概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望珩,“你会不会针灸。”

“不会。”望珩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那就学。方子上有穴位图,按图施针不难。难的是施针时手不能抖,灵力不能断。你以前在北天门镇守那么多年,剑都拿得稳,针应该也行。”

他把扁瓷瓶往前推了推,靠在竹榻上闭上眼,“让我歇会儿。那些猴子追了我半座山。”

沈清浅这一歇就歇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他躺在偏殿小屋的床上,盖着那条靛蓝色的旧被子,睡得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

清圆不知什么时候从灶间溜进来,趴在他胸口上打呼噜,尾巴垂在他下巴上扫来扫去。霁寒声推门进来看了两次——第一次他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次他醒了,正抱着清圆发呆。

“你这猫怎么又胖了。”

“白辞月喂的。”

“她上次喂的是小鱼干还是羊奶?”

“都有。”

沈清浅把清圆放在床上坐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扁瓷瓶放在床头。

他穿上靴子走到天井里,望珩正蹲在杏树下磨一把小刀,旁边放着一包刚从镇上买回来的银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清浅走过来,把手里的小刀放下。

“针灸我看了几遍。穴位图背过了,但还没有在人身上试过。”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一次施针不要紧,要紧的是手稳。灵力不能断——你把灵力灌进银针里,沿着穴位往下走,走到灵脉破损的地方就停一停,让药力渗进去。

这个过程很慢,可能要一两个时辰,中间不能停,不能分神,不能手抖。你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就等云之君来。”

“等不了了。”望珩把沈清浅拉到杏树下,把霁寒声的袖子往上卷了半寸。

小臂内侧那道旧伤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弯以上,在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

沈清浅低头看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把霁寒声的手腕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在南边那阵子,每天都要跟那个老药师学针灸。他拿萝卜让我练,萝卜被我扎烂了好多箱,最后才肯让我在自己手上试针。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自己手上扎针是什么感觉吗——不是疼,是怕。

怕自己手抖,怕扎错穴位,怕这针下去万一没效果——但最后扎完了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你看,这不就好了。”他把那只手放回去,抬起头对霁寒声笑了笑。

霁寒声没有说话。他靠在杏树干上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

很久以前沈清浅追着他骂了三天是因为他打翻杏花酿染了他新袍子,现在这个人从南边徒步走回来翻他家的墙,鞋底都快磨穿了,就是为了给他送一张方子。

他把沈清浅放在竹榻上的扁瓷瓶拿起来,在掌心转了转,然后收进袖子里和青瓷小瓶放在一起。

这日午后。白辞月从云都传了音来。

传音的内容很短——“听说沈清浅回来了?他是不是又翻墙进来的?他上次在云都翻凌霄殿的墙被云之君逮个正着,怎么到了凡间还翻墙。”

“他跟你说什么了。”霁寒声握着传音玉牌靠在灶台边。

“说了。说方子带回来了,说望珩要学针灸。还说你在杏树下站了好一阵子——他让我多下来几趟陪清圆顺便看着你,别让你一个人在那发呆。”

她把“陪清圆”和“看着你”连在一起说,像是顺便,但谁都听得懂。

霁寒声弯起眼睛,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他还在你那儿吧——让他别翻墙了,云都的凌霄殿他翻也就罢了,凡间的庙他也翻,成何体统。

你告诉他,这话是云之君说的。

另外,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几身换洗衣裳。景以深说可以借他几件旧衣裳穿——他自己那些花花绿绿的实在没法看。

你告诉他,这话是景以深说的。

还有,乔矜玉昨天又补了几行命轨,这回补的不是期限——具体是什么我也没看到,他把卷轴收进密阁里了。他只说了一句‘立春之后再看’。

你告诉他,让他别喝酒了,针灸前喝酒容易手抖。”

霁寒声把传音玉牌收进袖子里,走出灶间。沈清浅正坐在杏树下用望珩的小刀削一根竹条,竹条旁边放着一只编了一半的竹蚂蚱——他打算给霁寒声编一只新的,说旧的那只被猴子扯坏了。

望珩在旁边用磨刀石磨银针,一根一根地磨,每磨一根就对着日光检查针尖是否光滑。

清圆趴在竹榻上看着这两个人,尾巴在榻沿上一甩一甩的。

“白辞月让我告诉你——让你别翻墙了。云之君说的。她还说云都那边已经知道了,让你下次回去的时候多带几身衣裳。景以深可以借你几件旧的。”

沈清浅头也不抬继续削竹条,削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那根竹条削成合适的粗细,插进竹蚂蚱的翅膀缝里。

他把编了一半的竹蚂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酒壶摇了摇——空的。

他把酒壶倒过来在耳边晃了晃,确认一滴不剩了才放下来。

“知道了。那就穿他的。他那柜子里全是青衫,总比我自己去买省事。”

“还有——乔矜玉又补了几行命轨。把卷轴收进密阁了,说立春之后再看。让你别喝酒了,针灸前喝酒容易手抖。”

“他说得太晚了——昨晚喝完了最后一壶。不过没关系,针灸前我不喝。”他把空酒壶放在桌上,低头继续编竹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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