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第四日,霁寒声咳了血。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咯血——只是夜里咳得狠了,帕子上落了几点殷红,像雪地里掉了几颗未熟的红豆。
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把帕子叠好压在枕下,从床头拿起茶杯漱了口。杯里的水是望珩临睡前给他倒的,还温着。
他漱完口靠在床头闭上眼,没有叫醒睡在旁边的人。
望珩睡得很沉。他今晚没有回客栈——冬至之后他就把客栈的房间退了,被褥搬到了偏殿小屋。
此刻他侧身躺在霁寒声旁边,一只手搭在霁寒声腰侧,呼吸平稳而绵长,眉间那道竖纹难得松开了。
霁寒声侧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把望珩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灶间。
灶膛里的余炭还发着暗红的光,他把手炉从炭灰里翻出来重新填了几块新炭合上炉盖,炉盖上那朵歪扭的杏花烫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把手炉握在掌心里,温度从掌心慢慢蔓延到手腕。
他靠在灶台边想起千年前在司生殿,有一次他也是夜里咳得厉害,望珩不知从哪里得了信,从北天门连夜赶回来站在他殿门口,披风上全是霜。
望珩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也没有开门。两个人在一扇门的两边,各自沉默到天亮。
后来他开门时发现门口放了一包川贝枇杷膏,膏药已经凉透了,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望”字。
此刻这个人就睡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床上,不再隔着一扇门。
他把手炉放回灶台上,重新躺回床上。
望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回他腰侧。这次他没有挪开。
冬至后第五日。乔矜玉来了。
他推开庙门时霁寒声正坐在杏树下晒太阳,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祈愿录,右手握着笔,左手拢在袖子里。
清圆趴在他脚边,尾巴在青石板上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乔矜玉站在天井里环顾了一圈——杏树秃了,廊檐下挂着干艾草,供案上并排放着断剑、杏核、青瓷小瓶和一只旧香囊。
他在云都忙了太久,但这座庙和他上次来时没有两样,只是杏树又落了一季叶子,霁寒声又瘦了些。
他没有说“你瘦了”,只是把手里的卷轴往石桌上一搁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芝麻糖。白辞月说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霁寒声接过油纸包拆开,芝麻糖切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点心铺买的。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芝麻的焦香在舌尖化开。他把糖咽下去,弯起眼睛:“她做的?”
“嗯。昨晚做的。她本来想跟过来,但司命殿今天要交命轨季报,她抽不开身,让我务必把这一堆带给你。”乔矜玉把带来的卷轴翻开摊在矮桌上。
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命轨调整备案。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底下一行字——那行字墨迹很新,显然是刚补上去的。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行字,轻声念出来:“待考之身,可缓一载。可缓一载——不是三年吗。”
“三年太长,天道不同意。只能一年一年地补。每年补一次,每次都要跟天道打一架。打完赢了,就能再缓一年。打输了呢——我不会输。”
乔矜玉把卷轴卷起来放在一边,“以深那边也在施压。天道虽然硬,但它有一个弱点——千年前被以深杀过一次,一直没恢复元气。它现在只能按规则行事,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所以规则上有缝隙,我们就可以钻。”
霁寒声靠着竹榻抬起头,透过杏树枯枝望向灰白的天幕。
天道的规则像一张网,从洪荒时代就罩在三界之上。
千年前景以深为了云之君把这张网撕开了一道口子,千年后乔矜玉、沈清浅、云之君、白辞月——每一个人都在那道口子上帮他撑着,不让它合拢。
“这摊子铺得太大。把你们都卷进来了。”
“不是你卷的,是我自己跳进来的。”乔矜玉往竹榻上一靠,难得没有用那种社畜特有的疲惫语气说话,
“以深也是,云之君也是,沈清浅也是,辞月也是。我们都不是被你卷进来的。”
他把剩下半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所以你别想着一个人扛。你扛不动。”
乔矜玉走后,望珩从偏殿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在石桌上,拿起乔矜玉留下的那本卷轴翻了翻。
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停在“一载”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说每年都要跟天道打一架。”
“嗯。”霁寒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低头含了颗蜜渍梅子,等苦味过了才继续说话,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在云都的时候,他跟人说话都低着眉眼。有一年凌霄殿朝会上被一个老仙官指着鼻子骂,说他命轨写得不好,他低着头一个字都没反驳。后来景以深私下问他为什么不辩解,他说命轨确实写得不够好,该骂。”
“现在呢。”
“现在他跟天道打架。一年一次。”他把梅核吐在矮桌上的小碟里,笑了一下,笑完又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背掩嘴,因为来不及——咳声从他胸腔深处翻上来时太快了,他只能偏过头去咳在了手肘里。
咳完他顺了顺气,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肘内侧那道从旧伤蔓延下来的纹路,继续叠清圆刚睡过的旧棉垫。
但望珩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头把霁寒声咬得发白的嘴唇轻轻印了一下。
他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睫毛蹭过他的眉骨,呼吸交缠在一起。
“每次乔矜玉来,你都会咳得更厉害。是怕他看出来。”
“他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他带了那么多芝麻糖。”霁寒声靠在竹榻上,把望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望珩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从竹榻上扶起来,把矮桌上那包芝麻糖放进他袖子里,然后把他往灶间方向推了推。
“今晚不吃饺子。喝粥。芝麻糖留着明天吃。”
冬至后第六日。
这天清晨,白辞月的传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