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从云都传来,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乔矜玉从你那里回来之后就关在司命殿里翻旧档。
天君昨天也把自己关在凌霄殿偏阁,连云之君都不让进去。
今天早朝景以深当着一百多仙官的面宣布成立抗御天道纠偏的专务司,把乔矜玉从司命殿抽调过去当专务使。
他说天道纠偏是系统性风险,必须由凌霄殿直领。
他当朝立了字据,说如果这次抗御失败,全部后果由天君一人承担。
字据落款处,他写了‘景以深’三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轻:“这件事云之君知道。他今天早朝也站在天君旁边。天君说‘全部后果由我一人承担’时,整个凌霄殿鸦雀无声,只有云之君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幕我在旁边看到了。”
霁寒声握着传音玉牌站了片刻。
天井里的空气冷得发硬,把他的话凝在了喉咙里。
白辞月在那头没有催他。
“景以深让我也给你带句话。他说立春之后渡鸦会来。等渡鸦走了,他想请你和望珩一起去净华殿吃顿饭。他说云之君学会了做桂花糕,但每次做出来都是他一个人吃完——太甜了,旁人不敢动。他说如果你们来了,至少能帮他分担几块。”
霁寒声轻轻笑了一声。
他想起千年前景以深第一次把云之君做的桂花糕端给他时满脸无可奈何,说太甜,还一吃就是这么多年。
“立春之后就去。”
冬至后第七日。
这天傍晚,望珩在偏殿灶间煎药。
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药倒进碗里,又从灶台上拿起那包蜜渍梅子放在药碗旁边。
然后他走到供案前,把乔矜玉留下的卷轴重新翻开。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最底下那行字——墨迹端正而克制,每一笔都收得很紧。他把卷轴合上放回原处,走到正殿。
霁寒声正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祈愿录,右手握着笔,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没有写字,只是看着那盏长明灯发呆。
“今天写了什么。”望珩在他旁边坐下。
“没写。在想。”
“想什么。”
霁寒声把笔搁在砚台上,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望珩面前,把那只失去知觉的手摊开。
从掌心到指尖,掌纹还是那条掌纹,薄茧还是那颗薄茧,可那只手在他面前轻轻颤抖着,握不住任何东西。
“今早这只手彻底没力气了。握笔握不住,拿碗也拿不稳。刚才想给你倒杯茶,茶杯从手里滑下去,碎了一只。是那只刻着‘霁’字的杯子。”
望珩低头看着那只手。他想起今早他听见正殿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进来时只看见霁寒声蹲在地上捡碎片,见他进来便说“手滑了”。
当时他没有多想。
他把霁寒声的左手指尖轻轻握住,一根一根地检查——指尖冰凉,但血色还在,灵脉还在跳动。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完全没知觉。你的脉搏还在跳。灵脉没有坏,只是天道在抽你的灵力。它在一步一步地收紧规则——先让你左手没力气,然后是左臂,然后是半边身体。到最后——你还在我旁边。不管它怎么收紧,你还在我旁边。”
霁寒声把那只被望珩握在手心里的手轻轻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
他把望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攥得很轻,但很用力——用的不是左手,是右手。
他的右手还算有力,还能握笔,还能包饺子,还能把想攥的东西死死攥住。
“这几天你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住了。我不会被它收走。至少现在不会。”
望珩反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在长明灯下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说任何承诺。
过了许久,望珩才轻轻开口。
“茶杯碎了一只。只剩下一只刻着‘珩’字的了。明天我找王铁匠看看能不能补。不过以前听你说,烧窑时专门刻了两只碗,两只茶杯。碗还在,杯子碎了一只。只剩下一只刻着‘珩’字的杯子。那以后我用这只杯子,你用那只碗。”
“好。”霁寒声靠着他的肩闭上眼睛。
这天深夜。
霁寒声独自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手里握着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没有点灯,只有供案上的长明灯微弱的火光照着正殿一角。
他把杏核翻过来,在背面那个歪扭的“霁”字上用拇指轻轻摩挲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放回袖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供案前,把乔矜玉的卷轴、景以深的青瓷小瓶、云之君的断剑、望珩的旧香囊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从笔架上拿起那只右手——他惯常用来写字的那只手——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今日平安。又平安了一日。冬至已过,春天不远。”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祈愿录合上。
偏殿灶间里,望珩正在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着,长明灯还亮着。
灶上温着新煎的药。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今天他把祈愿录写到了最新的一页,今天灶上还温着药,今天他没有松开这只尚存余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