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四月,阴雨连绵。
雨从清晨一直落到下午,细密得看不清形状,只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潮湿的灰色里。
仁王撑着伞走在我身旁。
大概是怕踩到积水溅湿我的裙摆,他始终比我慢半步。黑色的伞面微微向我这边倾斜,他靠近肩膀的地方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无尽夏。
淡蓝色的花瓣被湿冷的空气浸得柔软,紧紧簇拥在一起。
那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
小时候家里的庭院种过一大片。到了梅雨季节,一团团蓝紫色的花会沿着墙角盛开。妈妈有时会站在廊下看很久,直到雨水打湿木质台阶,也不肯回到屋里。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只是在看花。
长大以后再想起来,却觉得她或许是在等什么。
墓园里很安静。
只有鞋底踩过碎石的细微声响,还有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妈妈的墓碑藏在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下,比周围的墓碑小一些。雨水顺着石面缓慢流下,将她的名字洗得格外清晰。
仁王停在几步之外。
他替我拿走了手里的伞,让我能腾出手,将花放到墓碑前。
我蹲下来,把压在花瓣下的一片叶子轻轻理平。
“妈妈,我来看你了。”
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墓碑当然不会回应。
“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她的名字。
冰冷的触感沿着手指缓缓蔓延。
“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你也见过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仁王站在雨里,银白色的头发藏在深色伞沿下。他没有朝这边看,像是在认真研究远处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树木,故意把这一小段时间完整地留给我。
可我知道,他始终在听。
“虽然有时候很讨厌。”我重新望向墓碑,“总是骗人,还很会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我没有理会。
“可是,他对我很好。”
雨水从树叶边缘滴落,正好落在无尽夏的花瓣上。
蓝色的花轻轻颤了一下。
“妈妈,我现在很幸福。”
这句话落下以后,我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点头,也不会皱着眉替我挑剔,更不会像我小时候发烧时那样,伸手摸一摸我的额头。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这片潮湿的土地下面。
永远停留在我还来不及真正了解她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但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雨似乎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水痕。可雨水刚被擦去,很快又重新落下来。
怎么也擦不干净。
身后忽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不是仁王。
那声音很慢,踩过湿润的碎石路,最后停在不远处。
一个女人站在雨里。
她看起来和母亲年纪相仿,或许还要稍长一些。深棕色的头发里已经掺了银白,穿着一件旧式的深灰色长外套,手里撑着墨绿色的伞。
她怀中抱着一束白色风信子。
看见墓碑前的无尽夏时,她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她看向我。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得不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是结衣吗?”
她用英语问。
我慢慢站起身。
“您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我的眉眼,像是透过我,看见了一个早已远去的人。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你和她年轻的时候很像。”
那句话里的“她”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