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都知道指的是谁。
女人走到墓碑前,将白色风信子放在无尽夏旁边。
两束花并排靠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墓碑边缘沾上的泥水。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
“她以前并不喜欢风信子。”女人忽然说。
我低头看向那束花。
“那您为什么每次都带这个?”
话音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擅自用了“每次”。
可女人没有纠正。
她的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因为我喜欢。”
“她嘴上总嫌香味太重,可每次都会放在窗边。”
她说得很轻。
那大概是一件发生在很多年前的小事,微不足道得甚至不值得被写进信里,却被她记到了今天。
“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无尽夏吗?”我问。
女人望着那团淡蓝色的花,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不喜欢。”
“她总觉得花开得太挤,看久了让人喘不过气。”
我怔了怔。
这与我认识的母亲完全不同。
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喜欢无尽夏。
喜欢雨天,喜欢蓝色,喜欢那些不怎么热烈、却可以开很久的花。
“后来为什么喜欢了?”
女人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在墓碑上的名字旁停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收了回去。
“也许人离开一个地方太久,总会开始想念从前不喜欢的东西。”
雨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女人垂下眼睛,替风信子整理了一下被雨水压弯的花茎。
“她那时候刚来英国,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总是迷路,走错了也不肯承认。”
“有一次下很大的雨,她没有带伞。”
女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片刻后,她才继续道:
“和今天很像。”
她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
可我还是听出,那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天。
或许她们就是在那一天相遇。
或许许多年以前,她也曾像现在的仁王一样,把伞倾向母亲那边,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我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情即使没有说出口,也已经足够清楚。
我们站在墓碑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雨落在伞面上。
无尽夏与白色风信子依偎在一起,被雨水渐渐打湿。
女人先转身离开。
临走前,她停在我身边。
“她一定会为你高兴。”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确定。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又望向站在不远处的仁王。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说完,她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墨绿色的伞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雾气中。
我仍站在原地。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仁王才走到我身旁。
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重新将伞撑到我头顶,伸手擦掉了我脸上的水。
我不知道那是雨,还是眼泪。
墓碑前,淡蓝色的无尽夏轻轻晃动。
没有人回答我。
仁王只是抱紧了我。
他没有替已经离开的人说话,也没有许诺那些无法确定的未来。
只是陪我站在伦敦连绵不断的四月雨里。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