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花瓣雨里,婚纱裙摆被风轻轻吹起。
这条婚纱确实漂亮得不像话。
珍珠白的缎面从胸口一路延伸到腰间,肩颈处覆着细密的手工蕾丝。蕾丝不是普通花纹,而是设计师按照我的长笛谱线重新设计过的纹样,像乐谱,也像海浪。
裙摆层层叠叠,外层是柔软的白纱,最里面却藏着一层极浅极浅的蓝,只有阳光从侧面落进去的时候,才会轻轻露出来。
像很多年前,我送给仁王的那条浅蓝色发绳。
也像那段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却一直被我们藏在心底的高中时光。
摄影师招呼大家去花拱下合照。
切原第一个冲过来:“我要站仁王前辈旁边!”
文太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你站旁边?新娘站哪里?”
“那我站另一边!”
“你想得美。”
柳生冷静地把切原往后排推:“按照身高和画面平衡,切原君请站后面。”
“柳生前辈,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是构图需要。”
真田皱眉:“太松懈了。拍照也要遵守秩序。”
文太小声吐槽:“副部长连婚礼照都像在整队。”
幸村站在一旁,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我刚想往前走,裙摆却被旁边花架下方的一小截装饰藤蔓勾住。
仁王还没来得及低头,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替我轻轻托起裙摆。
我怔了一下。
迹部景吾站在我身侧。
他今天穿着深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枚玫瑰胸针,整个人依旧华丽得像天然站在聚光灯下。
迹部没有碰到我,只是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替我把被勾住的裙摆解开。
动作从容,克制,又体面。
“婚纱这么长,走路也不知道小心一点。”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又看向他。
“谢谢。”
他收回手,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是转身离开前,声音低了一点。
“藤原。”
“嗯?”
“今天别摔倒。”
我无奈地笑:“你刚才已经提醒过类似的话了。”
“那就再提醒一次。”他说,“本大爷可不想看见这么华丽的婚纱被毁掉。”
这话听起来像在说婚纱。
可我知道,他其实是在说我。
那些没有明说的担心,到了他这里,总要拐过骄傲和别扭,最后才肯以一句不太温柔的话落下来。
他说完,便走回宾客席旁,像刚才那一点微妙的情绪从未出现过。
合照最终拍了很多张。
第一张里,切原偷偷比了胜利手势,被真田发现。
第二张里,文太头上的花瓣没有拿干净,被大家笑了很久。
第三张终于正常一些,却因为仁王没有看镜头而失败。
摄影师有些无奈:“新郎,请看镜头。”
我转头看仁王,发现他真的一直在看我。
“仁王雅治。”
“嗯?”
“拍照。”
“在拍啊。”
“你要看镜头。”
“可是新娘比较好看。”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
小杏在前排笑得最开心:“结衣酱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仁王低头凑近一点,声音里带着熟悉的坏心眼。
“真的有。”
我在婚纱底下轻轻踩了他一下。
他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仪式后的主婚纱太大,拍完照后,我被小杏和化妆师一起送回休息室换二进礼服。
换下婚纱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层藏在裙摆里的浅蓝色薄纱。
刚才我就是穿着它走向仁王。
那就已经足够了。
婚宴礼服比婚纱轻很多。
是浅蓝偏银白的颜色,布料柔软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肩颈处没有厚重头纱,只在锁骨下方缀了一点细小的珍珠。腰线收得很漂亮,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会荡开很轻的弧度。
不像刚才那件婚纱那么盛大。
但更方便走动、敬酒、吃东西。
小杏替我把头纱拆下,将头发重新挽成低低的盘发,再别上一枚浅蓝色丝带珍珠发夹。
“好了。”她满意地点头,“这套也超级漂亮。”
“真的?”
“真的。”她笑眯眯地说,“而且仁王君一定还会再愣一次。”
“哪有那么夸张。”
门外正好传来仁王懒洋洋的声音。
“换好了吗?”
小杏看了我一眼,表情写满:你看吧。
我笑着走过去,打开门。
仁王站在门外,白色礼服外套也换成了更轻便的款式,领结被他松了一点,整个人终于从刚才仪式上的端正里恢复出几分熟悉的散漫。
可看见我时,他还是安静了一瞬。
我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半圈。
“这次方便吃东西了。”
仁王低头看着我,唇角慢慢扬起来。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新娘换一套也很好看。”
“你今天嘴很甜。”
“婚礼限定。”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以后,却没有立刻带我走,只低头看了一眼我发间的浅蓝色发夹。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只是觉得,今天好像到处都是以前的东西。”
我怔了怔。
仁王握紧我的手,声音轻下来。
“挺好的。”
婚宴区比仪式时更热闹。
我刚一进去,切原就端着盘子跑过来。
“藤原前辈!你换衣服了!”
文太在后面吐槽:“废话,穿那条婚纱怎么吃饭?”
切原恍然大悟:“对哦!”
柳生推了推眼镜:“切原君,正常情况下,这一点应该提前想到。”
柳莲二补充:“但以切原君目前注意力集中在甜品桌上的状态来看,提前想到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
“柳前辈!不要在婚礼上分析我啦!”
幸村笑着看向我。
“第二套也很漂亮。”
真田严肃地点头。
“行动方便很多。”
文太小声说:“副部长,你真的很擅长把夸奖说得像实用测评。”
大家笑成一片。
婚宴开始没多久,主持人便邀请宾客代表致辞。
我原本以为会是幸村,或者柳生。
可当主持人念出“迹部景吾”这个名字时,我还是微微一怔。
仁王坐在我身边,轻轻挑眉。
“迹部?”
我看向他:“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今天不会安静当宾客。”
迹部在掌声里站起来。
他端着香槟杯,走到宴会厅中央。灯光落在他的肩线上,玫瑰胸针泛着一点细微的光。他不需要刻意提高音量,整个宴会厅却很自然地安静下来。
这就是迹部景吾。
无论在哪里,都像天生应该被人看见。
他先看向我。
随后,视线落到仁王身上。
“说实话,让本大爷替仁王雅治的婚礼致辞,实在不算什么华丽的安排。”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仁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迹部少爷可以现在下台。”
迹部轻哼一声。
“本大爷既然站在这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说完,重新看向我。
那一刻,宴会厅里的笑声慢慢低下去。
迹部的语气也收敛了几分锋利,像是终于从那些惯常的骄傲里,取出了一件已经放了很多年的旧物。
“藤原结衣。”
他很少这样完整地叫我的名字。
“本大爷认识她,比在座许多人都早。”
我的心口轻轻一动。
“很久以前,在英国一间不怎么华丽的学校礼堂里,有个小女孩抱着白色披肩,站在队伍边缘。她明明很害怕,却还是把背挺得很直,好像只要不低头,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快哭了。”
小杏怔了一下。
仁王也微微抬起眼。
我垂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迹部却没有把那段往事说得太煽情。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继续:
“那时候,本大爷以为自己只是顺手把她从一群吵闹的小孩里带出来。”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一旦出现在记忆里,就不是那么容易忘掉的。”
宴会厅安静下来。
我看着迹部。
他仍旧站得很直,神情从容,语气骄傲。
可那份骄傲里,藏着一点很淡、很轻的遗憾。
“高中再遇见的时候,本大爷没有立刻认出她。”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这件事不够华丽。”
我的鼻尖忽然有些酸。
仁王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迹部看见了。
他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很快移开。
像是终于亲眼确认,有些原本以为还来得及的东西,其实早已在他没有回头的时候,走向了别人。
“藤原不是一个很坦率的人。”
台下又有人笑了。
我无奈地看着他。
迹部却像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会把很多事情放在心里。她会在音乐里藏情绪,会在明明害怕的时候假装没关系,也会在别人替她安排好道路时,安静地退开一步。”
他说着,目光落到仁王身上。
“所以,仁王。”
仁王终于坐直了一点。
迹部看着他,语气不重,却清楚。
“她不是适合被安排的人,也不是适合被谁留在原地的人。她选择你,是她自己的决定。”
仁王的笑意淡了些。
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迹部举起香槟杯。
“本大爷不喜欢输。”
他说得很平静。
“但这件事,不是比赛。”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杯中气泡轻轻上浮的声音。
迹部看着我。
那双总是骄傲得像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眼睛里,终于有一点很淡的疲惫。
像春天走远以后,仍旧站在原地的人。
“藤原。”
“春天不会为谁停留。本大爷曾经晚了一步。也许不止一步。”
他说完,唇角微微扬起,仍旧是迹部景吾式的骄傲。
“可今天,本大爷承认——”
“你走向他的样子,确实很华丽。”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迹部转向仁王。
“仁王雅治,别让她找不到你。”
这句话落下时,仁王没有立刻笑。
他看着迹部,难得认真地点了下头。
“嗯,我知道。”
迹部轻哼一声。
“最好如此。”
他抬杯。
“祝你们新婚快乐。”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不像一场致辞的结束。
更像是某个很久以前没有好好告别过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天,亲手把迟来的祝福递到了我面前。
切原一边鼓掌一边小声说:“迹部前辈好厉害啊,我差点哭了。”
文太揉了揉鼻子:“你不是差点,你已经快哭了。”
柳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这是非常体面的祝福。”
柳莲二合上流程表。
“迹部景吾在致辞中控制情绪的成功率,远高于预测。”
幸村笑了笑:“柳,这个就不要记录了吧。”
“已经记录了。”
我又想哭,又想笑。
仁王低头看我。
“结衣。”
“嗯?”
“他把你说哭了。”
“你不许吃醋。”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脸上写着。”
仁王叹了口气。
“新婚第一天,新娘就开始冤枉人了。”
“那你有没有?”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有一点。”
我刚要说话,他已经凑近一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过今天不跟他计较。”
“为什么?”
仁王的指尖扣住我的手。
“因为你选的是我。”
婚宴进行到后半段,音乐响起,宾客们陆续走向舞池。
我和仁王跳完第一支舞后,小杏立刻跑来抱住我,说我刚才漂亮得像电影女主角。切原在旁边问自己可不可以跳,结果被文太以“你会踩到别人”为理由按回座位。
就在这时,迹部走到我们面前。
他朝我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真正的宫廷舞会。
“藤原。”
我看着他。
仁王也看着他。
迹部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旁边新郎的视线,伸出手。
“可以请新娘跳一支舞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点。
切原眼睛睁大。
文太小声:“哇哦。”
柳生立刻低声提醒:“丸井君,请不要发出看热闹的声音。”
柳莲二看了看仁王,又看了看迹部。
“仁王吃醋概率正在上升。”
仁王微笑:“柳。”
迹部看向仁王,语气从容。
“只是旧友之间的一支舞。”
仁王也笑。
“我看起来像那么小气的人吗?”
文太小声:“像。”
切原更小声:“很像。”
仁王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立刻闭嘴。
我忍着笑,转头看仁王。
“可以吗?”
仁王低头看我。
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点熟悉的酸意,却没有不安。
过了几秒,他松开我的手,懒洋洋地说:
“去吧。”
我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