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弯起眼睛。
“反正跳完你还是要回来。”
迹部轻轻哼了一声。
“还算有自知之明。”
我被他们夹在中间,终于忍不住叹气。
“你们两个今天也要这样吗?”
“是他先挑衅。”仁王说。
“本大爷只是陈述事实。”迹部说。
我把手搭到迹部掌心里。
“只跳一支。”
仁王看着我们的手,笑意淡淡的。
“我会计时。”
迹部带着我滑入舞池。
他的舞步很好。
从容、准确,像他打网球一样,每一步都稳得让人不必担心会出错。
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有暧昧。
没有越界。
只有一种很轻的、终于可以被妥善安放的旧日情绪。
音乐流淌在耳边。
迹部垂眼看我。
“今天很漂亮。”
“你刚才已经说过华丽了。”
“这次不是评价婚纱。”
我怔了一下。
迹部的目光很平静。
“是说你。”
我喉咙微微发紧。
“谢谢。”
“藤原。”他说,“你今天是自己走向他的。”
“嗯。”
“这样很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英国礼堂里那个牵住我的小男孩。
想起他说,牧羊人也可以带天使走。
那时候的我被他牵了一次。
很多年后,我终于自己走向了想去的地方。
“迹部君。”
“嗯?”
“谢谢你。”
他微微挑眉,像是不太满意这句太普通的话。
“为了什么?”
“为了很久以前,在英国礼堂里牵住我。”
他的脚步有一瞬间很轻地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垂眼看我,神情终于有一点细微的变化。
“你还记得。”
“当然。”
迹部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本大爷倒是忘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这也是本大爷不够华丽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及时想起来。”
“错过就是错过。”迹部说,“本大爷还不至于不承认。”
舞曲转入最后一段。
他带着我转了一个很轻的圈,裙摆在灯光下划出浅蓝色的弧度。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回到那间潮湿的英国礼堂。
回到那个金发少年朝我伸出手的瞬间。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带我走。
他只是很体面、很安静地,把我送回了我真正想去的人身边。
停下时,他松开我的手。
“藤原。”
“嗯?”
迹部看着我,眼底终于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安静的释然。
可是释然本身,也很像一种迟来的难过。
“幸福一点。”
我鼻尖一酸。
“这句话不像你。”
“所以只说一次。”
我笑了。
“好。”
舞曲结束,掌声响起。
我回头时,仁王正站在舞池边等我。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唇边带着笑,眼神却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迹部把我的手交还给仁王。
这个动作很轻。
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仁王握住我的手,垂眼看向迹部。
“谢了。”
迹部挑眉:“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踩她裙子。”
迹部冷笑:“本大爷可不像某些人,紧张到流程表都拿反。”
仁王微笑:“迹部少爷今天记性真好。”
“至少比你改签报备能力强。”
两个人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谁也不肯让谁的样子。
可我知道,刚才那一支舞里,有些东西已经被轻轻放下了。
不是遗忘。
也不是否认。
只是终于承认,那些没有走到最后的春天,也曾经真实地开过花。
旁边柳莲二淡淡补充: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准备了新婚礼物。”
他递给仁王一个小盒子。
仁王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备用充电宝、数据线、国际电话卡、紧急联系人清单,以及一份改签报备流程。”
周围安静一秒。
下一秒,文太直接笑出声。
切原拍着桌子:“这个超适合仁王前辈!”
迹部看了那个盒子一眼,轻哼。
“还算实用。”
仁王看着柳莲二:“你是故意的吧。”
柳莲二平静回答:
“有百分之九十二的可能。”
“剩下百分之八呢?”
“给你留面子。”
我终于笑弯了腰。
仁王伸手扶住我,语气无奈:
“结衣,你也笑?”
“对不起。”我努力忍住,“可是这个真的很需要。”
迹部淡淡看向仁王。
“既然新娘也这么认为,你最好随身带着。”
仁王叹了口气,把盒子收下。
“好吧。”
他低头看我,声音轻了一点。
“以后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
原本还在笑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文太低声咳了一下,别开脸:“今天别突然煽情啊。”
切原眼眶又红了:“仁王前辈……”
真田沉声道:“说到就要做到。”
幸村笑着点头:“这次大家都听见了。”
柳生推了推眼镜:“可作为见证。”
柳莲二合上流程表:“建议长期执行。”
迹部看着仁王,没有说话。
仁王握紧我的手。
“嗯。”
“长期执行。”
婚宴快结束时,主持人笑着提醒该到了抛捧花的环节。
“藤原前辈!要用力扔啊!”
切原兴奋得像自己马上要接发球。
文太咬着泡泡糖:“赤也,你又不能抢。”
“我只是想看嘛!”
柳生推了推眼镜:“请不要干扰正常流程。”
柳莲二低头看了一眼流程卡。
“按照现场人数和站位分析,小杏接到捧花的概率并不高。”
小杏站在人群边缘,听见这句话后立刻笑了起来。
“柳君,这种事情就不要认真计算啦。”
她今天穿着一条温柔的淡橘色礼服,头发挽在耳后,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高中时一样,眼睛会微微弯起来。
我抱着捧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忽然就不想抛了。
这一束花,经过了仪式,经过了海风,也经过了我走向仁王的那条□□。
它见证了我今天最幸福的时刻。
所以我想把它交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没有背过身。
也没有把捧花抛向空中。
在所有人的疑惑里,我提着浅蓝色的裙摆,一步一步走向小杏。
小杏愣住了。
“结衣酱?”
我在她面前停下,把手里的捧花递给她。
白玫瑰、香槟玫瑰和淡蓝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花瓣上还沾着一点细细的水珠。
像清晨,也像某段终于没有走散的友情。
“小杏。”
我的声音一开口,才发现有些哽。
“这个给你。”
她睁大眼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可是……捧花不是应该抛的吗?”
“我不想抛。”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
“我想亲手给你。”
周围安静下来。
连切原都没有再说话。
我把捧花轻轻放进小杏怀里。
“高中那时候,是你第一个走到我身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厕所。”
小杏一下子红了眼眶。
我也笑着红了眼。
“后来很多年,我们中间空掉了那么长的时间。可是再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会叫我结衣酱,还是会替我整理头纱,还是会在我想哭的时候,比我哭得还快。”
小杏吸了吸鼻子,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结衣酱……”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我只是希望小杏以后也要一直幸福。”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是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被好好爱着的那种幸福。”
小杏终于哭了出来。
她抱着捧花,也抱住了我。
“结衣酱,你也要一直幸福。”
“嗯。”
我轻轻回抱住她。
“我会的。”
她的眼泪蹭到我的肩膀上,小声抱怨:“怎么办,我妆肯定花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我们一起花。”
“新娘不可以花妆啦。”
“你刚才也没做到不哭。”
小杏哭着笑了出来。
周围终于响起温柔的掌声。
小杏抱着捧花,哭得更厉害了。
我回头看向仁王。
他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我。
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故意逗我。
只是很温柔地笑着。
我忽然明白,他一定懂。
懂我为什么没有把捧花抛出去。
懂这束花不只是祝福爱情。
也是把那些曾经支撑我走到今天的友情,郑重地放进这个幸福的日子里。
婚宴结束前,大家一起去花园拍最后一张夕阳合照。
天色已经变成温柔的橙粉色,海风穿过花园,吹起我的浅蓝色裙摆。
切原终于被允许站到前排,但前提是真田站在他旁边。文太还在试图把最后一块马卡龙藏进口袋,被柳生发现。幸村笑着替大家调整位置。柳莲二认真记录“婚礼混乱指数最终高于预测”。迹部站在稍远的位置,桦地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摄影师喊大家看镜头。
仁王站在我身边,手指扣住我的手。
快门按下前,他忽然低头,在我耳边说:
“结衣。”
“嗯?”
“今天真的很好看。”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以后也会说很多遍。”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远处切原立刻喊:
“仁王前辈!不要再偷偷说话啦!要拍照了!”
全场再次笑成一片。
仁王叹了口气。
“赤也真的很破坏气氛。”
我却握紧他的手。
“这样很好。”
“哪里好?”
我看向眼前热闹的人群。
看见文太头上的花瓣,看见柳生无奈的眼神,看见柳莲二手里的流程表,看见真田严肃却柔和下来的表情,看见幸村温柔的笑,看见小杏抱着捧花、红着眼睛冲我挥手。
也看见迹部站在不远处。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再走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香槟杯,站在花园边缘看着我们。
海风吹过时,他胸前那枚玫瑰胸针泛起一点微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像是仍旧站在某个很久以前的春天里。
骄傲,明亮,华丽。
也孤单。
可他终究没有停留太久。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幸福一点。
于是我笑了。
很用力地笑了。
仁王低头看我,眼底也跟着亮起来。
夕阳下,摄影师按下快门。
照片里,我穿着浅蓝色的二进礼服,身旁站着仁王雅治。
他牵着我的手,笑得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而我们身后,是吵吵闹闹、热热烈烈的一群人。
幸福原来真的可以很吵。
吵到有人统计概率,有人争甜点,有人说太松懈,有人送来充电宝和改签流程,有人抱着捧花哭得妆都花了。
也有人站在不远处,终于把那句没能及时说出口的祝福,体面地送到我面前。
我曾经游荡过很远的地方。
可这一天,我穿着漂亮得像梦一样的婚纱,走向了仁王。
又在所有人的祝福里,确认自己终于走进了一个有归处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