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木片上的标记被译出后的第二日,沈驷下了三道调令。
第一道调令给登州郑守将,命他将沿海三州所有经过三月海战检验可用的旧修船重新编组,分作两批——一批负责近岸巡逻和浅水预警,另一批整修待命。调令末尾附了一行简短的备注:"南湾一带的水深数据若尚未补测,于本月底前完成。"第二道调令给海州叶菈季,命他将炮台的射程再向南延伸半里,落点覆盖区域需与南湾方向的重叠面重合。第三道调令给工部陈庆烨,要求将南湾及其周边沿岸所有可供泊船的位置的沙质和水深记录整理成册,与登州旧修船各船长手中的旧册合并使用。
陈恙在调令抵工部当日下午便翻出了历年沿海测绘的旧卷。南湾那片海岸在旧档中只标了一处极简的备注——"沙底,水深处可泊中型船",没有具体的吃水深度和潮差数据。他翻完旧档后铺了一张新纸,将南湾沿岸约莫五里的海岸线按地形分段标了出来,每段空着等实测数据填入。他做完这件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春末的晚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将他案面上那叠旧卷的纸页边缘吹得轻轻翻动。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然后合上窗扇回到案前,将那幅空着大部分数据的南湾草图折好收进了布袋中,准备次日派人送登州实测。
宁蒙查在调令下发的第三日收到了户部的通知,要在四月二十日前完成沿海三州火药和铅弹的储备再核。他接到通知时正在整理春汛后的粮道损耗汇总表,墨水还没干透,他搁下笔将通知看了一遍,然后将那张还没完全干透的汇总表用一块废纸覆住,从案底抽出了沿海武库的去冬库存底册开始翻。
叶雾夺在收到海州调令的同日便启程去了南湾。他是骑马去的,沿途经过旧盐场时停了一拍,下马走到那段断桅附近看了片刻——断桅在春末的日光中比上月又褪了一层色,表面的灰白已经与滩涂上的沙色接近了。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桅杆根部被潮水反复冲刷后裸露出的一段旧木,指尖触到一层被海水磨平了的、细密如纸的木质表面。他没有多停留,站起来翻身上马继续沿海岸线向南去了。南湾的实测数据在四月十八日由叶雾夺亲自送回。他带来的纸卷上画着一幅细密的手绘岸线图,沿岸五里的水深、沙质和滩涂坡度都用不同的符号标了出来,每一处标注都附了实测时的潮位时间。他在兵部议厅将那幅图展开在案上时,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将纸上那些细密的标记照得清清楚楚——最深处约一丈八尺,沙底承重足够大船停泊;岸线有一段天然的缓坡,退潮时露出的沙面宽度比旧盐场窄约三分之一,但足够人员在低潮时上下船。
沈驷站在那幅图前看了一遍,目光沿着标注的水深线和沙质符号缓缓移动。他看完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叶雾夺——那人站在图侧正低头用炭笔把一处小标注补全,补完之后将炭笔收回袖中,抬眸对上了沈驷的目光。
"南湾能停比上一次那艘宽底船更大的船。旧档里写'可泊中型船'的数据是十五年前的,现在的水深比那时深了约莫两尺,不知道是潮位变化还是水道被海流冲深了。"叶雾夺将袖口的炭笔灰拍掉,"若他们真的要来南湾,那艘大船不会是一艘,至少两到三艘并排靠泊。他们的物资转运会更集中,不像上次那样分几艘小船分散运。"
沈驷点了点头。他站在案前继续看那幅图时,沈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新沏的茶。他将一碗搁在沈驷手边,另一碗端到叶雾夺面前,叶雾夺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示意谢了。沈醉自己则走到图侧,也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标注,然后抬手指了一下图纸边缘一处没有被标注的空白区域:"这里是什么?"
叶雾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段断崖,约莫两丈高,船靠不了岸。上面的土层是黏质的,遇水滑,不适合搭临时码头。"
沈醉收回了手指。他没有再问,端着茶碗走到窗边靠着窗台慢慢喝了一口,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肩头的布料晒出一层薄薄的暖色。沈驷还在看那幅图,图上的每一条水深线和沙质标记都在他脑中被重新排列了一遍。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图纸左侧移到了右侧,然后他直起身来将图纸卷好,收进了案角的图筒中。
四月的最后一日,登州港外再度进行了一次出海预演。这一次参与的不再只有旧修船队,还包括了新建成的两艘浅水哨船——船体比旧修船更窄,吃水不到一丈,船底加了加固板,能在近岸水域中以较快的速度进行短距离拦截和侧翼骚扰。两艘哨船并排出港时,水面被船首破开的波纹在晨光中拖成两道平行的细线,线尾在船身后方渐渐扩散开来,融入了外海灰蓝色的底色。
林顺站在码头上看完了那两艘哨船出港的全过程。他右臂上的伤已经结痂脱了大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他没有上船,只是站在泊位的尽头目送那两道波纹越去越远,直到它们完全融入了海平线方向那片与天色几乎无法区分的浅蓝色中。他站了许久,久到日头从东面的海面上完全升了起来,将他脚边的水痕晒成一层薄薄的干壳,然后他转身沿着码头往回走,经过石阶时又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水面——退潮后的海水清浅见底,能看见石阶边缘附着的细小藤壶和一段不知何时缠在石缝中的旧缆绳。他看了一会儿那段旧缆,没有碰它,然后继续走回了海防哨的方向。
五月初七那日,南湾的海面起了异样的潮涌。
晨间退潮时,潮线比往日多退了约莫一尺,露出了平时埋在浅水下一片暗灰色的沙面,沙面上散布着被海水冲刷圆滑的碎贝壳和几段新近折断的海草。叶雾夺在卯时前后蹲在退潮线的边缘用手探了一下沙质的湿度——偏干,比正常退潮时露出的沙面更干,像是被什么力量的退吸拖走了更深处的水分。他站起身来沿着岸线走了一段,在约莫半里外一处略高的沙丘上停下来,朝南面海平线的方向望了片刻。海面平静,日光在海水的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光,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没有下结论,只将观测到的潮位差值记在了随身的记录册上,然后沿着来路回了炮台。
巳时前后,天色开始变化。南面的云层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从稀薄的絮状聚拢成了一整片低垂的灰幕,海面上的日光被完全遮住了,海水从浅蓝转成暗沉的铅灰色。第一艘船影从云幕与海平线的交界处浮出来时,炮台上的瞭望手看见的是一道细长的、与云影几乎无法区分的暗色轮廓。那道轮廓在接下来的两刻钟内逐渐变宽、变密,像一道正在从海面下升起来的、尚未完全露出全貌的山脊线。
叶雾夺在瞭望手发出信号后登上炮台,用单筒镜筒看清了那道轮廓——至少六艘船,分作两列,前阵是四艘窄首平底船,后阵是两艘比三月那艘大船更宽的、吃水更深的舰船。两艘大船的侧舷护板高度比前一次高了近半丈,护板后方的炮口排列整齐,每一侧至少八门。他放下镜筒后没有立刻下令炮击,只是将调炮的角度数据逐项核对了一遍,确认射程覆盖的范围正好压在南湾方向的来船上。
南湾的浅水区注定了大船无法直接靠岸。那些窄首平底船在接近岸线约三里处开始散开,像四枚被从同一根轴上剥离的棋子,沿着不同的弧线向南湾岸线的不同方向靠拢。两艘大船则在距离岸线约五里处停住了,没有继续前进,船身侧舷的炮口掩板被逐一卸下,露出底下排列整齐的黑孔。
叶雾夺看见了那些炮口的方向。他没有等对方先发火,而是将手中的旗子朝炮台后方挥了一下——三门重炮同时发了第一轮。炮弹越过大船与岸线之间的水面,落在两艘大船之间的水道中,激起了三道白色的水柱。那是测距弹,不是杀伤弹,目的是确认射程的落点位置。水柱落下之后,炮手们根据落点与目标之间的偏差进行了第一轮调整,叶雾夺在炮台后方的记录板上用炭笔记下了修正值。
那两艘大船在第一轮测距弹落下之后短暂地静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它们的侧舷同时亮起了火光——不是一道接一道的序列射击,而是整排侧舷炮口的齐射。第一波炮弹落地的位置集中在南湾岸线中段的那道天然缓坡附近,弹着点密布在缓坡前沿的沙面上,将那里的地表土层掀开了一大片,露出的暗色潮湿泥沙在炮火中翻卷四散。
岸线方向没有人员伤亡——那道缓坡是无人驻守的。但炮火的落点位置与叶雾夺预先估算的齐射角度吻合了。对方已经提前掌握了南湾地形的大致轮廓,他们知道缓坡那段是唯一适合人员快速上下船的位置,第一波炮击的目标就是封住那道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