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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南湾潮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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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雾夺在第二波炮击前做了另一个决定。他没有让炮台与那两艘大船对轰射程——对方的炮口数量是己方的三倍,正面交换火力的损耗承受不住。他让炮台在对方每一轮齐射的间隙打出两发反制弹,目标不是那两艘大船本身,而是正在沿岸线靠近的窄首平底船。那些平底船速度虽快,但船壳较薄,一轮炮火若能命中其中一艘的船体中部,便能让它失去继续推进的能力。

第一艘平底船在申时前后被炮火擦中——一发炮弹偏斜着命中了它的船艏侧翼,将侧舷的一块护板掀飞了大半,但没有穿透船壳的内层。那艘船在受命中后速度减慢了约两成,但仍然维持在航线上继续移动。第二发命中紧随其后,另一艘平底船的水线附近被击中,海水开始从那道裂口中灌入船腹,它的速度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降到了几乎停滞,船头开始向一侧倾斜。

炮台的火药消耗在第二轮交换后已经用去了近四成。叶雾夺站在炮台后方看着那两艘大船的侧舷仍然在不间断地发射火力,岸线前方的沙面上已经布满了弹坑和翻卷的泥土,缓坡的位置被炸得几乎无法辨认。对方的目标没有变——他们在用炮火将缓坡那道天然的通道彻底摧毁,为后续的推进扫清障碍。

直到暮色降临之前,登州的旧修船队才从北面到达战场。林顺的"青鲤号"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其余几艘旧修船和两艘新造的浅水哨船。船队的列阵比三月时更疏、更散,像一柄被打开了锋口的折扇,每片扇骨之间隔着足够各自转向的间距。他们进入南湾水域后没有直接冲向那两艘大船,而是沿着对方平底船已经推进过的航线外侧横向切入,试图将正在收拢的平底船阵型从外侧撕开一道切口。

那两艘大船在旧修船队出现后短暂地调整了炮口方向,将部分火力转向了平底船外侧的水道,像是为正在散开的平底船清理侧翼空间。暮色在水面上方铺展开来,将海面上的火光和炮火拖曳出的尾迹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正在变深的光带。南湾方向的交战声在夜色降临之后没有减弱,但频率比白昼时略微降低了一些——弹药在连续发射的消耗中双方都在放缓节奏,像是两头在暮色中缓缓角力的兽,各自在调整下一轮发力之前蓄力所用的姿态和时间。岸线上的炮台在南湾方向的炮火中安安静静地立着,火药库里的储备还剩下可用数轮的量,但暂时没有再次发射。叶雾夺站在炮台后方看着海面上的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地闪着,偶尔有一道炮火尾迹划过海面上方,在海面与夜空的交界处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很快便暗了下去,被夜风和海水一起吞没了。

暮色完全沉尽之后,南湾海面上的火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炮火的频率在夜风中时密时疏,像一颗被反复掐灭又重新点燃的、跳动的旧心。登州旧修船队在夜色中沿着南湾外侧的水道缓缓压进,林顺的"青鲤号"在最前方,船首的桨叶几乎贴着平底船散开后的航道残迹移动,将那些被炮火搅碎后仍未沉底的碎木料和断缆推开到船体两侧。

沈醉在戌时前后登上了停在南湾以北约莫三里处的一艘浅水哨船。哨船是新造的那批之一,船身窄而长,在夜风中几乎无声地贴着水面滑行。他站在船头的暗处,将那片旧木片——薛姓海商译过的那片——按记忆中的航向标记重新比对着前方海面的地形轮廓。南湾的海岸线在夜色中只能靠零星的地标辨认,但他在登船前将叶雾夺的那幅实测图从头至尾记了一遍,每一处水深变化和沙质转折都印在了脑中。

哨船在南湾外侧的水道中缓缓移动了约莫两刻钟后,沈醉让船上的水手将船头调向了东南方向一道略窄的水道入口——那处入口未被标记在任何旧海图上,是叶雾夺手绘图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了道的"疑似可通"。船身挤入那道窄水道时两侧的水深骤然变浅,船底不时擦过沙质海床表面,发出沉闷的低响。沈醉站在船头侧耳听着船底传来的声响变化,在船底摩擦声变得持续而密集时让船停住了。前方约莫二十丈外,水面上方浮着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色轮廓——那是那两艘大船中的一艘,它侧舷的炮火停息了约莫大半盏茶的工夫,像是在装填间隙中调整射程。

沈醉在哨船上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他用火折子将一支浸了油的小焰筒点燃,搁在一只浮筒上推入水面,让它沿着水道缓缓漂向那艘大船的侧翼。第二件,他让哨船上的水手将船尾固定住,保持船身不随水流漂移。第三件,他自己跳下了船,踩入齐胸深的浅水中,手握一支短刀,用刀尖探着沙质的深度向那艘大船的侧翼靠近——他在约莫十丈外摸到了一处可以俯视大船侧翼护板间隙的观察点,那里的水面刚好齐肩,脚下是坚实的沙底,站定后能稳定地观察对方炮手装填的节奏。

他在水中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艘大船的侧翼炮手在重新装填时的节奏比上一次慢了约两成,像是火药存量在减少,或是炮手在夜战中已经出现了体力下降。他记下了每一门炮的发射间隔和装填动作的耗时,然后在水面下无声地退回了哨船的船侧,翻身上船。他身上湿透了,春末的海水在夜风中贴着皮肤带走了一层体温,但他没有停下来拧干衣摆,只是让船上的水手将他方才观察到的数据速记在了油布纸上,然后让哨船沿着来路缓缓退出那道窄水道。

退出水道时,沈醉回头望了一眼那艘大船的侧翼方向——他留在水面上的那只焰筒已经漂到了距离大船约莫八丈处,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像一枚被搁在海面上的、缓慢移动的标记。它太近了,近到不可能被忽略。他在那枚焰筒的光彻底熄灭之前转回了头,没有再回头去看。

回程途中,哨船在经过南湾中段水域时遭遇了一艘东瀛平底船的巡逻航线。那艘平底船从东南方向无声地接近,船头的暗影在水面上几乎无法与夜潮的波纹区分开来。两船在距约莫十丈处交错而过时,沈醉站在船尾暗处,隔着那一段窄窄的水面,看见了平底船船头站着的一个暗色身影——那人也正朝他的方向望过来。两道光在夜中碰了一瞬,没有停留,各自沿着自己的航向错开了。

沈醉在哨船回到北面汇合点时,注意到自己的右肩内侧有一道被水流中碎木划开的浅口——大约是在水中摸近大船侧翼时被什么漂浮物擦伤的。伤口不深,但在海水中泡过之后边缘微微翻白,渗出的血水被海水冲淡成了浅淡的粉红色。他没有处理它,只是将湿透的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伤,然后上岸走向了沈驷所在的岸线观察点。

沈驷站在一处略高于岸线平均高度的土坡上,手里的单筒镜筒刚刚放下不久。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时没有立刻转身,直到沈醉走到他身侧站定,他才偏过头来看着他在夜风中被海水浸透的衣摆和肩侧那道正在渗血的浅口。他看了片刻,然后将手中那支未点燃的短焰签递了过去。

"大船侧翼炮手的装填间隔,我记在油布纸上了。"沈醉没有接焰签,只是将油布纸从怀中取出递了过去。他的手指在夜风中比平时凉了一些,动作仍然利落。

沈驷接过油布纸没有展开看,将它收进袖中。他伸手探了一下沈醉右肩内侧那道渗血浅口的深度——指腹隔着半湿的衣料触到那道伤口的边缘,不深,但那道伤口的位置让他忽然想起来了某件事。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在荒庙里,也是这道肩膀,被穿了透,血浸了三层布。他把手收回来时带了一掌心的海水和细盐,他将那些水渍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偏头看向南湾方向那片仍然在闪动火光的水面。

"归渡,"他叫了他的名字。夜风将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又分开,沈醉偏过头来看他。

"那艘大船侧翼的炮手装填间隔比三月时慢了近两成。他们弹药用得比预期快。"沈醉的声音不高,在夜风中落得很稳,"第二个泊位——南湾——他们不会像上次那样维持到天亮。如果他们的补给船没有按时到位,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会退。"

沈驷站在他身侧安静了片刻。夜风将两人之间那层被海水浸过的凉意慢慢吹散了,将各自肩头的衣料从湿凉吹向微潮。远处的海面上,那艘大船侧翼的炮火在夜色中又亮了一下——短促的、橙红色的光痕,在夜空中拖了一道细尾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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