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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铁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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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瑶华宫的亲卫是第一个回来复命的。他站在殿外廊下,单手拂去身上的余雪,挺身快步走进殿中,双手高高捧起一只螺钿黑檀盒。他朝萧泽珩行完作揖礼后,便跪于金砖上,将盒子举过头顶。

盒子在殿内的烛光下漫射出富丽的光泽,盒盖上的蝶恋花纹螺钿,繁丽堆叠,虹彩流转。纯银西番莲的锁芯被强行撬开,留下了一道显目的凿迹,像是刿目怵心的痂痕。

“启禀皇上,此物在夏昭容寝殿的衣柜里找到,锁得严严实实。卑职搜遍了瑶华宫的所有角落,惟有这只盒子里装着琉璃香水瓶。”

萧泽珩幽邃的目光冷凝在那只被撬开的银锁上,厉声问道:“盒子的钥匙又在何处?”

亲卫如实回禀:“回皇上的话,卑职问过瑶华宫的侍女,她们答道钥匙是由夏昭容亲自掌管,未曾交予他人手上。盒子日常都是放在衣柜里,明令禁止任何宫女靠近。”

苏湫棠走上前去,从亲卫手中接过那只螺钿黑檀盒。盒子是实木做的,分量不轻,带着一股熟悉且馥郁的芳香,和夏炤晴身上的香气一般无二。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石榴红的软缎衬里,躺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瓶中的液体清亮如琥珀光,随着瓶身晃动漾开一圈极隐微的波纹。

她拿起琉璃瓶,拧开瓶帽,平直对着殿内喷了喷。那股浓烈的香气立刻在御书房内迷漫开来,多种香调夹着酒精刺鼻的气味,直抵前囟。与方才那枚香丸上残留的薰衣草香味,在空气中交相辉映,最后化为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诸位可都闻到了。”苏湫棠将香水琉璃瓶展现在众人眼前,复又不屑地看向夏炤晴,语带尖刺地戏谑道:“这香水里的薰衣草当真是闻之欲醉,仿若置身在花海。可巧的是,这香味和薇露呈上的熏香丸一模一样。昭容要不要上前亲自品鉴一下?”

夏炤晴傲然挺立地跪在金砖上,她桀骜地扭过头去,不屑理会苏湫棠的调侃和嘲讽,视线却锁定在那只她曾经在浮碧亭中,炫耀得那般得意的螺钿黑檀盒。那是她曾经傲视六宫的无上恩典,此刻却成为了宣判她罪状的铁证。

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最珍视的,每次用完都要亲手锁于盒内、从不假手于人的法兰西香水会被示众审验。曾经这瓶香水令她有十足的气势,在苏湫棠面前彰显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

而事到如今,那只盛着香水的螺钿黑檀盒,正静悄悄地躺在苏湫棠的掌心里。盒盖大开,银锁断裂,宛若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燕尾蝶,再无法展翅飞舞。

少府监的合香监作紧随其后赶到。他看上去已是不惑之年,制香的资历颇深,经手过无数进贡的香料,打从先帝起便在少府监的中尚署供职,连先帝用的龙涎香都出自他手。他弯腰向萧泽珩行过礼,萧泽珩随即命他当场鉴别香丸与香水的成分是否一致。

合香监作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取出白瓷乳钵,将香丸放入乳钵中,用瓷杵细细研磨。香丸被瓷杵碾成细粉,散发出一股陈久而醇甜的幽香。他又拔开琉璃瓶的瓶塞,取了一滴香水滴在手背上。香水的气味被手背的体温所烘托,花香混合酒精挥发,带出一股清澄的凉意,整个御书房都好似笼在了一片芬芳花海中。

他将鼻尖凑近,分别反复嗅辨,然后把法兰西香水的进贡档案展开。档案以工整的楷书记录着香水配方,纸张虽已泛黄,墨迹却清晰可辨,洋洋洒洒写满了整整一页,每一味香料都详细列出:普罗旺斯薰衣草、大马士革玫瑰、大西洋雪松和橙花油等。

他对照着档案,又嗅了一遍香丸和香水,然后把二者并列放在书案上,朝着萧泽珩,恭肃有礼的跪奏:

“启禀圣上,经臣反复鉴别,这枚香丸中委实含有薰衣草和残留的酒味。薰衣草是法兰西原产的花草,中原从未引种,内务府的香料库中也没有采购过薰衣草制品。而这枚香丸中的薰衣草气味,与这瓶法兰西香水中的薰衣草成分,完全一致。”

合香监作保持着跪姿,又接连补充道:“中原传统的花露均以花汁、药材蒸馏而成,从不添入酒精。宫中唯一以酒精为基底的香料,便只有这瓶法兰西香水。臣可以断定,这枚香丸中的酒味和薰衣草,只能是来源这瓶法兰西香水。”

语音方歇,第三队去掖庭局的亲卫也回来了。亲卫呈上掖庭局出宫名册的原始档案,档案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薇露的名字,排在当年春季出宫名单的最末尾。而排在她前面的那几个名字,经调查入宫年资确实是晚于薇露。并且前后字迹不一,排在薇露前面的宫女名字,显然是后面新添上去的。

这份出宫档案与薇露的证词互相对照,时间、顺序、手法全部吻合——夏炤晴借协助宫务之便,在名册上动了手脚,把薇露出宫的日子往后拖延,再派人去挑拨离间,想让薇露记恨先皇后,好为其所用。

与此同时,瑶华宫的女官也被传唤至殿内。她跪在金砖上,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不敢看向任何地方。

萧泽珩命她抬起头来,正颜厉色地审问她:“你家主子的法兰西香水,素日里是谁在保管?务必据实招供,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罔上!”

女官的声音怯懦得像蚊子哼唧,可在宽绰的御书房里,却是回声绕梁:

“奴婢回禀皇上,昭容娘娘平日里用完香水后,都是锁在那只螺钿盒里,再把盒子放回寝殿的柜子。奴婢伺候娘娘多年,从来没碰过那只盒子,连盒盖上镶的是什么花样都没看真切过。”

瑶华宫的女官尽数抖搂着所见所闻,打算借机撇清干系,“瑶华宫上下皆知,这香水昭容娘娘视作掌上明珠,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能。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婢子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只盒子,昭容娘娘当场就沉下了脸,第二天便叫来司正将那婢子打回掖庭局。之后,瑶华宫里再无人敢靠近那只盒子半步。”

一语终了,女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还反复念及“奴婢是清白的,不曾参与过夏昭容的任何计划”。萧泽珩挥了挥手,喝令她退下。

此时,他森冷的目光转向于夏炤晴,彻骨的声音似玄冥封冻的万里冰海:

“夏昭容,人证物证俱在此。你还有什么说辞可辩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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