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徽春缓缓抬眼看她。
“看样子,你前世真的过得很好啊,好到你不愿意改变任何一条支线。”
晏徽春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
半晌,他才开口:“我不是不愿意改变,昭春。郡主的作用是维持两国百年和平。
并非我前世过得好,而是前世国泰民安,一切都好。你……明白吗?”
昭春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毫无温度:“拿女子来换取利益的事情,你们做的还少吗?”她看向他,“怪不得,没人爱你。”
她看他的眼神,甚至变成了怜悯。
昭春寡言,但句句见血。
妹妹最懂得如何诛哥哥的心。
那人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点。
烛火从他背后勾出一道单薄的轮廓,背微微躬着,下颌低垂。
明明是当今最意气风发的公子,怎的这般颓唐。
晏徽春缓缓站起身,两条肩膀竟像被雪压弯了的枝。
“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大可尽数告知郡主,报她前世的仇。你们二人联手,足以绊倒阿史那烈。我不会阻止。”
眼看兄长要走,昭春连忙起身。
“哥哥。”
她方才所说,不过是气话,他如果真的反对她更改命运,便不会把真相说出来了。
“阿史那烈不能死。若你能帮我保住赵檀的命,我便告知你……燕燕前世真正的遗憾。”
北狄人皆骁勇好战,几位年长的王子常年沿边境线游弋劫掠,春去秋来,从未停歇。
晏徽春果然停住脚步,他背身站着,并不看她,声音倒像是一声叹息。
“昭春,你我二人,骨肉至亲,痛痒相关,不必以利相挟。”
三月初六前后,初春乍暖还寒,这两三天,京城里已格外热闹了。
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被订满,孟记酒楼也日日食客如云,皆是天南海北赶赴京城的学子,想要尝尝孟记的招牌卤鹅。
前堂酒楼照常营业,后宅也忙得脚不沾地。
孟荣的考篮是燕燕亲手准备的,这一去,便要在贡院的号舍里待上三天。
各类文具、干粮、杂物,燕燕同样给沈语堂也备了一份。
另有燕燕前些日子在普化寺求的平安符,也是孟荣和沈语堂各有一份。
燕燕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三四遍。
孟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你再翻下去,饼都要碎了。”
燕燕讪笑一声:“我还不是怕漏带了什么。”她又检查一遍,收回手,将东西递给他。
孟荣含笑看着她:“你嫁妆备得如何了?可足够风光?待沈兄高中,你也不能丢咱们家的排场啊。”
燕燕脸颊微红,垂头道:“早备好了。爹娘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我看你到时候娶媳妇要怎么办!”
孟荣无奈摇了摇头,他不在意这个。
燕燕定定看着哥哥,她倒是不担心结果,她知道他一定会中。
见她出神,小脸儿苍白,孟荣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上考场,又不是赴刑场。”
燕燕嗔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她知道,哥哥会试过后就会被外放到离家很远的地方。
这可能是兄妹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最后时日了。
她想叮嘱哥哥许多话,又怕说出来显得太奇怪。
思来想去,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傍晚时分,沈语堂来了一趟,与孟荣约定好明日几时出发,又对了会儿策论。
溥芳洁如今待他,与待自家人也没什么两样。
“明儿一早就要进场了,今晚别看书到太晚。饭吃了没有?锅里还炖着鸽子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说着,沈语堂忙客气两句,溥芳洁已盛汤去了。
沈语堂抬头看向燕燕,倒有些腼腆,手足无措地垂下了头。
与孟荣一样,他连日困在屋中读书,不光是下颌起了青茬,容貌也沧桑了许多。
读书的,谁不是这样呢。
孟荣见二人对视,忙知趣走开:“我去看看阿娘。”
两人隔了约莫两尺的距离,一时相对无言。
燕燕先开口:“沈大哥,我相信你一定能高中。”
沈语堂自知如今样貌、神采不甚好看,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看燕燕,如今也对她笑起来:“燕燕,我若不得功名,无颜回来见你。”
这话说得谦逊,却是顶顶张狂的。
可见其中被压抑的少年心气。
沈语堂不同晏徽春那般生来便意气风发。
他身为布衣,有再大的心气,也只能沉淀多年,待自己真正功名傍身,登上金銮殿时,才会放出来。
燕燕也为之动容,不禁笑起来。
她的视线往上移,最后落在他有些疲惫的眼睛里。
此刻他又低下头去,可燕燕的目光没有挪开。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垂着的睫毛,看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看他因疲倦而微微耷拉下来的眼角。
她认识他已有十几年了,小时候爬树摔破膝盖是他给她敷上草药,背她回家,她的第一只蝈蝈便是他捉给她的。
她弯了下眼角,说:“好,那我等你。”
城南有一处闲宅,从外头看,不过是处寻常的青砖小院,无匾额,无门当,许是哪位富商的私宅。
一进小院,两颗老槐树遮了大半的天光。
北屋三间,陈设简净,白墙黑瓦,幽静至极。
池中无鱼,而是种着睡莲,满池姿态随意。
东厢房亮着一盏灯,映出两道人影。
隔着一臂的距离,影子靠近的一段微微交叠,窗子支着一道缝,春夜的风从那道缝里伸进去,烛火晃了一下,两道人影也跟着晃了一晃,交缠了一瞬。